东野圭吾的《秘密》之所以获大奖(“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大奖”,几乎可以作为日本推理专业奖项之水平最高者,目前已取代乱步奖成为中国的推理读者最为关注的大奖。),大概正是因为可以做这么多种截然不同的解读,引发读者的争论。一些细节可以这样理解,也可以那样理解,所得出的结论南辕北辙。经典之所以能够成为经典,就是要有众多读者的参与,从各自背景知识、性格、思维模式出发去做出各自的解读。
我的看法是,这是一个创伤后心理危机的自愈过程,就像藻奈美恢复后自己向父亲解释的一样,悲伤而无奈。不想再仔细看回文本,就大概印象按时间顺序捋一捋。
直子和平介的生活中,直子是比较强势的,尽管是在家里做主妇。平介很依赖妻子,你可以说是爱,也未必不是习惯,东野写的是人性,即便被认为是痴情纯爱的嫌疑人X,我看到的也只是偏执。
车祸中,活下来的只有藻奈美,直子在车祸中彻底地去世了。直子在车祸县城本就是拼尽生命保护女儿,在医院最终去世时,也是用力握住女儿的手。藻奈美虽然处于昏迷之中,但潜意识可以感受到母亲的不舍。她也会觉得是自己霸占了活下去的唯一机会,是自己害了母亲,这对孩子来说是常见的心理反应。
比起女儿,父亲其实更惦念妻子,离不开她,女儿大部分也都是妻子在照顾。其实绝大部分的男人都一样,真正会为孩子付出牺牲甚至生命的只有母亲,不会是父亲。在车祸的语境下,假设只能二选一,平介大概会选妻子,那样的话生活会更快恢复。你看后面当他认定女儿身体里面是妻子灵魂附身的阶段中,他们并没有多少对女儿的怀念。对很多忙于工作的中年男人来说,女儿其实是有些陌生的。藻奈美不是在作文中说爸爸可怜吗,平介听到班主任这样转述的时候不是很意外吗,他们父女并不是很亲密。妻子如果活下来,很多问题都可以是她去面对去解决掉,平介的生活相对来说改变得不是那么大、那么彻底。而如果活着的只是女儿,平介更惶恐,更困难。他不但要面对失去妻子的茫然失措和痛苦,更要面对解决女儿受到伤害的危机,还要慢慢找到新的伴侣,建立新的生活秩序。这对一个不那么擅长关心照顾女儿的中年父亲来说,很难。
藻奈美的潜意识可以感受到母亲父亲的心意,并作出相应的解决:投射出一重母亲的人格,压抑自己的人格(她本人的意识在车祸中受到很大损害,在所谓植物人的状态也可以解释为她本人意识的沉睡,所以不需刻意压抑),也就是让母亲在自己的身体里活下去的假象。但这并不适合解释成藻奈美出于恋父情结而主动清醒地扮演母亲。
女儿从小与母亲亲密,很多事情都了解,生活细节那些事情上,并不会十分困难,更重要的是平介愿意相信他希望相信的事情:妻子的灵魂和女儿的身体一起,各有一半存活,私底下还是原来的三口之家,因为他想要相信这是真的,自然会脑补成真的,就算有少量bug他也会选择无视。另外,女儿在学校等其他场合,不是一直很正常吗?
随着时间的无情流逝,女儿身体成长,本身的性格、习性逐渐更加显露,有成为她自己的内在冲突,与父亲发生矛盾。
平介无法漠视女儿的成长,时间也慢慢抚平他的伤痛,内心深处其实已经渐渐恢复理智,不得不接受妻子其实早已离去的事实。在对肇事司机一家的追查中,也获得一些情感上的启发(爱是为了让你爱的那个人幸福快乐,不等于一定要符合你自己的心意),最终认定了仍然选择藻奈美作为女儿的身份。这种不再纠结的投射,帮助藻奈美原来被压抑下的人格恢复,自愈。通过笔记本,直子人格把前面五年中发生过的事情都告诉了藻奈美人格,其中也包括了戒指的细节(怎能不告诉呢,要是藻奈美不知道里面藏着重要的戒指把旧玩具熊丢掉了怎么办)。
结局那里,嫁人的就是女儿自己,婚戒用母亲遗物打造,是她对真正母亲的怀念,而不是对自己那个直子人格。瞒着父亲,只是不想旧事重提。而平介那一段激动,只是一种揣测,他又无法验证,随后又体认到,不管真相是否如自己所猜测,现实都只有如此而已,人生就是一个无奈接着一个无奈罢了,你以为看到了真相,其实只是一部分表象允许你看到。人类如此卑微,在无常的命运面前,也只有痛哭一场而已。所谓要给新郎官的另一拳(为了另一个人),可以说有很多解释,可以是直子,难道不可以是替他养父(司机)吗?平介不是带着那枚怀表来参加婚礼的吗?
嫁人的那一年,藻奈美已经25岁,车祸是她11岁(直子36岁)的事情,直子人格存在了5年(后面的9年里面,平介都没有再娶?你们觉得这是爱情?爱情是人生锦上添花的美好,不是性格缺陷的包装。平介更像一个有一点心理缺陷、只能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部分现实的无奈大叔,而非情比金坚主动选择的杨过。),如果像大家公认的,是直子的灵魂活着,她已经50岁了,不是不可以改嫁,可是嫁给儿子辈的男人?不觉得他幼稚?你说她已经抛弃了自己,已经完全是藻奈美的内在与外在?演的入戏了忘了本来身份?所谓“抛弃自己”这是一个悖论,如果你抛弃了你,你既然已经被抛弃了,那是谁在抛弃你?如果你是你,那你抛弃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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