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美]拉塞尔·埃德森(Russell Edson)
翻译:车邻
品荐:西娃
一个男人给他自己写信:亲爱的自己,我想知道
你的打算,以便我据此作出安排。
他回信说:亲爱的自己,这是个蛮有趣的问题。
我想大概就这样慢慢悠悠地死去。到时一切皆为烟云??
他回信说:亲爱的自己,这里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事,
难道只是干耗着吗?
他回信说:亲爱的自己,我想不出什么了;就是
干耗着。你会考虑自杀吗?
他回信说:亲爱的自己,有些事,我又必须想。
他回信说:亲爱的自己,尽快给我回信吧,就别让我等了,
似乎思想是我这几天唯一能做的??
Dear Self
A man writes a letter to himself: Dear Self, I would like to know your plans that I might make mine accordingly.
He writes back: Dear Self, that’s an interesting question. I suppose just hang around until death. Then, nothing . . .
He writes back: Dear Self, there must be something more than just the waiting?
He writes back: Dear Self, I cannot think what; just the waiting. Would you consider suicide?
He writes back: Dear Self, that’s something I’d have to think about. He writes back: Dear Self, please write soon, don’t keep me waiting, thinking is all I seem to do these days . . .
品
从去年的某一天开始,但凡遇到文本模式陈旧,价值观太主流,思维模式老化,观念太约定成俗等等问题的诗人,我就会带着唠叨婆一样的耐心和焦虑,说:去搜索“车邻的新浪博客”,好好读拉塞尔·埃德森的文字。
关键这类诗人很多,包括我自己,我也不厌其烦的这么对自己说。
我们一出生就被禁锢在肉体这所囚笼里,随之的教育,套路,集体的思维模式……加固着这囚笼,所带来的局限使我们必须面对一些困境。
修行人通过其特意的方式在破除这局限,叛逆者通过其勇敢及叛逆的精神将其破除,众多的诗歌写作者,只有去阅读最具先锋意识的诗歌,使枯死的心灵,精神,视觉,观念……获得一些解放。
拉塞尔·埃德森的这首散文诗《亲爱的自己》,像一次自己对准自己的无聊游戏,没有我们惯常所说的宏大意义,精神向度,经典意识等等,我们很多时候不会把它拿来入诗。或者,不敢拿来入诗,因为,我们有太多小心翼翼的判别:哪些能入诗,哪些不能入诗。
但是,但凡活过的人,都已经活生生的看到或体会到,在我们生命的过程中,有那么多的时光处于“无聊”,处于自己跟自己纠结,打架,几种价值观在体内挣扎和混乱……我们的个体生命里住着各种各样的“生命”——如果把各种意识情绪流动,包括无聊,都当作生命的话,它们需要得到正视,安抚。
以一种平等的心量去善待我们自己的每一种情绪,状态,心念……是对我们自己生命的尊重,只有我们精细的善待了自己的这一切,才有可能去善待别人的那一切。
有什么比用一颗平等心去善待生命本身每一次意识流更具意义的呢?
一个男人给他自己写信:亲爱的自己,我想知道
你的打算,以便我据此作出安排。
他回信说:亲爱的自己,这是个蛮有趣的问题。
我想大概就这样慢慢悠悠地死去。到时一切皆为烟云??
《亲爱的自己》,从口吻上讲,拉塞尔·埃德森是以一种平静,温和的心态在展开叙述——作者以第三者的口吻进场,带着温情的,客气的语气,一个“我”催促另一个“我”作出打算。第三者的视觉也意味着,我们的身体里住无数个“我”,第三者在本诗歌里是一个跳出来的我,以冷静的眼神,在看自己另两个“我”的通过信件的对谈。生命的多个层面在这里交代。
回信的“我”依然是温情的口气,依然是“亲爱的自己”不变的称呼,从而看出两个“我”达成共识:对一切皆为云烟,看着自己慢悠悠的死去,却想不出突破口的这一生命状态的呈现——困顿着,但并没有生硬的绝望情绪。
他回信说:亲爱的自己,这里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事,
难道只是干耗着吗?
他回信说:亲爱的自己,我想不出什么了;就是
干耗着。你会考虑自杀吗?
他回信说:亲爱的自己,有些事,我又必须想。
他回信说:亲爱的自己,尽快给我回信吧,就别让我等了,
似乎思想是我这几天唯一能做的??
在这信的一来一回中,可以看出这种干耗生命的状态已经不是刚刚开始,也许因为生活中的某件大事,也许因为精神本身的困顿,觉得一切都无意义,生命到了是否要延续下去的严重地步,又做着一些拖延,因精神打结在濒临绝望中做出拖延,以用时间换来空间祈望作出突破,其结局是:还得继续困顿下去……
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类似的境遇,于生活中,精神上。不同是,面对这一境遇的态度与方式。作者用了最古老的方式:写信,自己跟自己拉开时间与距离,以得到某种缓解。自己给自己写信,也许别人帮不了任何忙。而最终,自己也帮不了自己任何忙。在这濒临的绝境中,我看到的是:面对困顿生命与困顿精神层面的一种耐心。像自己对自己的一次挽留,带着重温与安抚。
在我近三年的诗歌阅读中,拉塞尔·埃德森和布考斯基对我诗歌观念冲击最大。我此次把他推荐给大家,是想说:我们在诗歌写作上,不要被外界带走,多关注和倾听自己内在的声音,把自己有别于其他人的那部分找到:不管是视觉的,感受的,口吻的,表达的上的……也许它们不合情理,不合众生的审美,不被接受,但只要是你独自的生命感受,把它们写出来,自己和自己生孩子,就如拉塞尔·埃德森在《恋事》中写道的这样——
某天,男人爱上了他自己,除他之外,一切他都抛却不想。
当然,他被自己所迷,但没有人对他动过心思…
他想了解自己所有,比如他的嗜好,他在音乐和体育方面的兴趣。
他非常在意他对自己的童年一无所知。他急想知道自己曾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孩…
当问及他是否考虑步入婚姻时,他说那是他最急切的心愿,他企盼能和自己生孩子…
观看我们当今国内诗坛,一个模子的文本那么多,思维模式都那么统一,发出的声音都那么类似,意识和观念总在意料之中。很多写过好诗的前辈开始用不同的文字重复着写一首诗,他们的身后追随着一大群面目相似的诗人,仿佛准备一次大合唱……为什么我们不敢再把自己倒空?为什么我们不敢打破自己的现状?是什么在禁锢着我们自由的写作,而提供不出独特的文本?这是我经常在问,却没有答案的问题。但我又觉得这些问题比盲目的写更重要。
拉塞尔·埃德森(Russell Edson,1935---2014),美国著名诗人、作家、插画家。以其极具先锋精神的寓言式散文诗体驰名于当今美国诗坛,并影响了美国当代诗歌,被称为“美国散文诗教父”。
车邻给我发来的70多首他翻译的拉塞尔·埃德森的诗,他给我提供了全新的视觉和思维方式,独特的文本,自由的精神状态与超常规的切入点,想象力的多维,叙事中呈现的幽默感,荒诞性。一切日常的事物在他的笔下翻出丰富的多面性,寓意中的寓意撑破文字空间。逻辑,真实,多诗歌的诸多界定……在他这就是一场笑话。他对规规矩矩活着并有框框条条写作的人是一场严重的嘲讽和冒犯。
在我看来,拉塞尔·埃德森在毫无拘束的做着自己,心灵的自由与精神的自由使文本到达随心所欲的地步,其实验性,先锋性集聚一身。
看这首《擦掉艾米洛》
一位父亲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擦他的女儿。
完事之后,墙上只留下红色的痕迹。
他的妻子问道,艾米洛呢?
她是个错误,我擦掉她了。
那她心爱的东西呢?妻子又问。
我也会擦掉的。
她那些漂亮衣服呢?
我会擦掉的,还有她的衣橱和衣架,不要再提艾米洛了!
把你的脑袋凑过来,我要把这里边的艾米洛擦干净。
于是他用橡皮擦在妻子的额头擦了擦。妻子开始
忘语了,哼哼,我想知道
在艾米洛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丈夫答到,从来没有这个人。
那你,你又是谁,你不是艾米洛。你到底是谁?
我不记得你是艾米洛呀,你是我的艾米洛吗
我记不清谁是谁了?
当然不是,艾米洛是个女孩,我像女孩吗?
……我不知道,再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这像一场滑稽戏,更像一场无厘头的行为艺术,典型的拉塞尔·埃德森风格。叙事,有故事情节。稚拙,奇怪的想法,搅乱着我们的常规与常识。艾米洛是一个女孩,她始终没有出场,只有从她的父母眼里知道,她是个错误,也不知道她错在哪里,父母都希望她消失掉。父亲企图用一块橡皮擦擦掉她,他们用愚笨的办法擦掉她的生活痕迹,再擦掉她在母亲头中的印象与记忆……一对父母配合的如此好,最后把两人的逻辑,神经都擦得混乱,连谁是谁都不知道了。
这里面有深刻的寓意,自欺,荒唐,愚笨带来的连带反应,现可能是表面,导致的混乱充满各种可能性。
我不敢确定,拉塞尔·埃德森是否对神秘学有研究,若是,他的另一篇文与此有相似性:如果世界由各种能量场组成,就如跳大神,某种行为能与相应的能量场挂钩,通融,从而使人进入完全的幻觉,真假难分。我不知道这对夫妻是在假装真以为擦掉了艾米洛,还是真的进入幻场。
但文本本身勾起人的不同想法,让人欲罢不能。并提供了大量的误读空间。我想,这也是拉塞尔·埃德森的魔力之一。
我能读到拉塞尔·埃德森的文本,是缘于80后的翻译者,诗人车邻,这个长着一头卷发,有着雕塑般的面孔的山西人,IT男。能在众多的外国诗人中选择翻译拉塞尔·埃德森,只能说他眼光也真是独具一格,由此我对年轻一代的翻译者充满期待。
车邻花了4年多的时间,一共翻译拉塞尔·埃德森一百多首诗。他说,他被拉塞尔·埃德森的奇幻与想象力所吸引,希望翻译他给自己的写作带来变化,也同时希望对国内僵硬的诗歌文本带来一些冲击力。
车邻默默的劳作真不是向我们介绍了一位陌生的诗人这么简单。我相信未来的几年,或者当下,因为这扇门的打开,最具灵敏嗅觉的诗人们已经在其中呼吸到新鲜空气。
2013年国际布克奖获得者、美国著名女作家莉迪亚·戴维斯说,自己在二十多岁时,是拉塞尔·埃德森的作品以细微叙事,全新表达方式冲击了她的写作神经,并及时调整了她的创作方向。“拉塞尔的作品似乎在告诉你,你可以随心所欲,你可以尝试任何新鲜事物,也许不会成功,但是没关系。”
切记:你可以尝试任何新鲜事物,也许不会成功,但是没关系。
国内当前有关拉塞尔·埃德森诗歌的评论还很少。我说出的感受也仅仅是我的。于是我打算少说点,多选一些诗给大家读,希望读后我们的写作都有所改变——
际遇
一只手握成昏昏欲睡的拳头在我眼前的桌子上休歇。突然,它翻展开
自己的手指,似乎想让人阅读它的手掌。
正当我专注于它的手相时,它猛地飞起来在我脸上掴了一巴掌。
我开始哭泣……
之后,又是这只手,在我发懵之时,开始帮我擦眼泪……
求爱
女人想卖掉她的一个指关节……。
她说,告诉我,这能有多少克拉?
珠宝商说,这不是宝石呀。
女人说,不,你应该绅士一点。
如果你非要坚持,珠宝商说着就把女人的指关节放到放大镜下,嗯,很明显
这不是宝石,但有不少克拉。我希望你不要介意它值多少。
这是我母亲送我的礼物。你觉得它该值多少钱?
珠宝商说,值不了多少。
女人说,或许指上装饰值些钱吧?
这有可能,如果上面再有两个乳头和阴部……
女人说,爱死你了。
珠宝商说,那嫁给我吧。
女人说,你太过分了……
圣母
圣母的下巴长起了胡子。
你会介意吗?
老头脸红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说,圣母言道,如果我变成了男人,你会介意吗?
哦,真要那样!——不会的,他不会介意;她会取代他,她会是一个新老头。他 玩味着她刚才说的话……可是他忘了,他又脸红了,因为没有记住她刚才说的话。
圣母说,到时你不介意吧?
介意?
介意我变成男人…?
哦,真要那样!不不,根本不介意。
于是,老头就把他的剃须刀放到圣母的祭坛上。
杀掉猩猩
他们用无微不至的关爱去杀掉猩猩;关爱不能太多,否则猩猩会死而复生。
些许关爱就能生出一位浑身皮毛,又多病的老不死。
从死亡中慢慢地,慢慢地爬出来,一头猩猩从另一头猩猩中爬出来。
家信
某天夜里,有个人的影子死了。影子突然倒下,它捂着它的心,从墙上滴下来,就像一个人孤独死在卧室的样子,落在了地板上那片污渍里……
他就给家人写信:亲爱的妈妈,我的影子死了。我得重生一次,你和爸爸是不是该上阵了,捎带也生一个新影子出来……
他的妈妈回信道:亲爱的肯,这事就别指望了。亲爱的,说实话,如果真有机会,我想我会流产的……
喂牛
有个老头睡在草料堆里被拿去喂牛,因为他忘记给自己标上:此是人而非草。
农夫说,直到那老头声称自己是人;而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在草料堆里把自己认出来;再不能花一整天去辨认草料了。
他妻子说,难道是那些牛在发牢骚吗?如果那样它们就应该感到无地自容;我们不计报酬去喂它们,它们却反过来抱怨我们。
农夫回应,不不,是我嫌那些在草料堆里睡觉的老头,他们总想着有人把他们从草料堆里挑出来,而我又不想混在草料堆里。
哭泣的老农夫
一位医生被急呼到鸡棚。这里有只母鸡在下蛋。还有位老农夫哭着说他自己就要做外公了。
他的老婆开口了,别犯傻,母鸡她不是你女儿。
不是我女儿,那我为什么要哭呀?
因为你就是个爱哭的老傻蛋。
医生问,母鸡她有丈夫吗?
老农夫哭着说他的女婿就是那个正在鸡棚旁转悠的好青年。
他老婆说,别犯傻,他不是你女婿。
不是我女婿,那我为什么要哭呀?
因为你就是个爱哭的老傻蛋。
突然母鸡开始咯咯叫了。
老农夫哭着,为什么她会那样?
鸡蛋就要出来了,医生回答,请站到后边,我的胳膊肘太大,需要点空间。
紧接着母鸡又来了一个长长的咯咯叫,一会,医生手里就捧着一颗小鸡蛋,他把 它放到枕头上拿给老夫妻俩看。
那是什么呢,哭着的老农夫问。
你的外孙,不经摔的小胖墩……
当天花板在哭泣时
一位母亲把婴儿扔了出去,婴儿撞在天花板上。
父亲说,你为什么要对天花板这样?你是想让我们的孩子飞上天吗?
母亲说,天花板就在那里,它会把我们的孩子送回来的。
父亲说,可你让天花板受伤了,难道你没有听到它在哭吗?
于是母亲和父亲爬上梯子吻了吻天花板。
世界的重叠
家具就像动物。你瞧那餐厅里的桌子像站立的公牛,有母牛围着,那是椅子。或 者安乐椅旁有脚凳,就如母牛有小牛犊……
它们过着一种生活,就像心灵世界,这有交叉,又无视其他。
月光下,这些动物温顺,且继续它们的生活,正啃着地毯;就像我们,上楼,入梦,且继续我们的生活;交叉又无视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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