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励双杰先生相识也算有年,但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珍藏,不是在他的书楼里,而是在广州中山大学的一次研讨会上。沈津先生从哈佛燕京退休之后,转赴中山大学图书馆任职,此后不久他就组织了第一场国际目录版本学研讨会,那场盛会我也忝列其中,在会上见到了不少老朋友,三天的研讨会其中一个活动就是组织与会者参观图书馆的古籍部,在古籍展厅的某个空场处摆放着数个展柜,里而陈列的则是励双杰所珍藏的族谱精品,我也跟着众人围观这几个展柜,依我的看法励先生特意挑选出的这些展品,其着眼点并非是珍稀贵重,而更多的则是形制上有这样那样的特殊性,族谱确实是古书中的别格,它虽然大多也是线装形式,然在具体装订手法上跟古籍中的四部书还是有所区别,我虽然在此之前也见过一些族谱,但远没有看到过像励先生展品中这些特殊形制,这让我第一次改变了对族谱的固陋认识,同时也让我对族谱有了深入了解的兴趣。
那次研讨会的参会者中还有广西师大出版社社长何林夏先生,何社长确实是个敬业的人,我想他参加这种会,肯定是想听到一些特殊的有学术价值的选题,那个展览何社长看过之后,也很感兴趣,在会议期间何社长就跟励双杰先生签订了出版合约,准备将思绥草堂所藏族谱中的珍稀品种予以影印出版,何社长对我所藏的稿抄校本也有同样兴趣,跟我也签署了出版合约,此后不久,我就看到了思绥草堂所藏珍稀族谱的出版物,竟然有几十种之多,摆在一起有长长一排,而今我在思绥草堂看到了影印出版的第三集,每集也是同样的体量,这三集大书摆在他的书架上,看上去确实很壮观,而我却觉得惭愧,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再加上我天性懒惰,直到今天我也没能给何社长交稿,想到这一层,真觉得自己很惭愧。
其实在几年之前,我就想到励先生府上参观他的族谱,虽然我不断出行,每次都想将思绥草堂列在规划路线里面,但总是凑不出合适的线路来,慈溪这个城市虽然名气不小,但在交通上却有很多不便,这里没有机场,没有高铁,甚至普通的火车也没有,这三项没有也就罢了,但最不可思议者,这样一个地级城市竟然连高速公路也不通,这对出行人来说,真是个绝望的结果,我一直想不通慈溪一直在中国经济百强排名中始终在前十位置,当然是经济发达地区,前些年祖国大地的很多墙面上都有这样一句标语“要想富先修路”,但慈溪没有路照样富,看来那句口号是穷地方人找的借口,可是就在这样一个交通不发达的地方,竟然出了励双杰这样的藏书有成就者,这是否符合人杰地灵的惯有思维方式还真不好说,毕竟这个地方似乎地不灵,但人却能双杰。
国内藏家谱者也有些人,我与这一界交往不多,以我所闻的孤陋,一直觉得国内藏家谱名气最大的两位,一位是长沙的何光岳,而另一位则是慈溪的励双杰了,何光岳的所藏我在十余年前曾经看到过,当时我在长沙参加一个会议,在会议空闲之间到湖南省图书馆古籍部去看书,部主任寻霖先生告诉我当地的何光岳藏书量很大,建议我前往一看,寻主任给了我何先生的电话,何先生在电话里大表欢迎,于是第二天一早我就按照何先生所告地址来到他家中。
何先生的客厅里四壁摆满了书架,然而基本都是文史工具书,他很热情地跟我坐下来向我了解着国内其他人藏书的情况,聊天期间本来阴沉的天,却下起了鹅毛大雪,雪量之大我在北方这么多年也少有看到,何先生说至少有三十年长沙没有下过这么大雪了,暖国的雪虽然看上去很美丽,但跟北方不同,下雪的时候因为室内没有暖气,则浑身会有一种透骨的寒,我在屋里冻得直哆嗦,何先生把屋内仅有的一台取暖设备——比鞋盒还小的一个暖风机放在我脚下,这点驱寒设备对我了胜于无都够不上,于是何先生站起身来,把室内所有窗户全部敞开,他说长沙冬天室内比外面还冷,打开窗户反而能散去室内透骨的寒,于是我就双手抱胸,吸鼻缩脖,站在窗前被迫欣赏着窗外漫天飞雪,以及何先生所说的大雪中飘来的阵阵暖意,同时听着何先生讲自己藏书的英雄史,之后,他又带我到另一个房间,去参观他所藏族谱,那个房间可能久未开门,走进室内有如进入冰窖冷库,冻得我连伸手翻看他那样族谱的欲望都没有了,只好跟何先生匆匆作别。
那场跟大沙大雪的遭遇之后,因为我听到这样那样的传闻,这些传闻使我此后几次去长沙都没能认真看看何先生所藏族谱,几个月前我收到了寻霖先生短信,他告诉我何光岳意外去世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后悔自己没有能在何先生生前拍下一些他书楼里面的情形,因为我听说何先生果真活动能量很大,他竟然透过各种关系,在湖南省社科院院内盖起了自己的藏书楼,而寻先生告诉我,何光岳去世得太突然,对于他的书如何处理,也没有留下遗言,这让何家产生了财产纷争,寻先生告诉我其中很多细节,我不便在此曝露何家隐私,只是何家已经将书楼分别有三个人锁上三把锁,只有把这些人都找到,并且他们都能达成一致协议,我才有可能拍照到楼里的情形了,这样的高难度,寻先生劝我还是放弃这一想法吧。
看来要想看到大量的族谱收藏,也只能前往思绥草堂了,到了这个次第,我也就把慈溪的行路难视之为“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了,我在武汉寻访期间查看了前往慈溪的地图,虽然武汉前往杭州的航班很多,但是从杭州前往慈溪却有很远的路,而宁波到慈溪的距离从地图上看,不足杭州的三分之一,只是武汉飞宁波的飞机要少很多,于是去电励双杰,向他请教我飞往杭州与宁波哪个城市离他最近,他竟告诉我两边一样远,这让我顿时开始怀疑他的时空感是否有些问题:就是用肉眼看这两者至少也差着三倍,怎么可能是一样呢,我觉得跟时空感差的人探讨路线是件痛苦的事,于是不再跟他商议,想办法订上了前往宁波的航班,并且把到达时间告诉了励双杰。
从宁波的机场走出来,在接客区却没能看到励双杰的身影,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看到他跟童银舫先生匆匆走进来,励兄见到我第一句话竟然是说:“你的飞机怎么早到了?”这句话让猪听了都会笑,我也像猪一样地笑了起来,中国的航班能够早到真有点天方夜谭,能够正点已经是奇迹了,我怀疑他是不认路,肯定走错了耽误时间,可是离慈溪最近的机场就是宁波了,他应该来过不少回,这么想来走错的可能性也不大,可是走出航站楼在停车场里,他却找不到了自己的车,我们三个人只能在大太阳底下一排排找过去,我估计他停下车到看见我之间相差超不过三分钟,最终还是童银舫在停车场的最后一排看到了他们刚刚开来的坐骑,上车之后励兄就开始摆弄导航仪,结果在行进路线上他还是跟童先生所指之路意见相左,兜了两个圈子总算驶上了正路,经过这一翻折腾,励兄满头大汗,他终于用行动印证了我对他的判断。
童兄说昨夜慈溪下了一场暴雨,这场雨到今天还没有停,好在我到达时天气已经变得太阳高照,尽管车上的空调已经开到最大,可是外面的高温高湿还是让我难以适应,我本想节约时间,在车上就跟励兄聊一些自己记不起来的细节,但我担心他为此一分神又走错了路,但励兄对他的认路本领倒是信心满满,他向我讲述着我们是以何种方式建立了联系。
励兄告诉我大概是2003年,他不知从哪里得到我的地址,就给我寄来一本他的第一本大作——《慈溪余姚家谱提要》,我收到这本书之后,就给他回寄了一本自己所写《古书收藏》,为此建立起来书友之间的联系,他说的这个细节我倒未曾想起,但我记得此后我给他打了几个电话,因为我在某位书友家中看到了一大批族谱,我对族谱的版本价值很是外行,于是给励双杰打电话,告诉他我所见到这些族谱的名称与形状,他马上告诉我这些族谱就是从慈溪卖出去的,在此之前卖谱的人都让他看过这些,他挑选之后,把自己没有的买下,其余重复者或者是残谱他没有要,而我见到的正是他所挑剩那一批,我报给他的几个名字则全部是残谱,因为家谱的分卷方式有一些跟普通的四部书不同,很难从卷数上看出来是全本还是残本,励双杰在电话中简要地告诉我几个小秘诀,这让我很容易地分辩出家谱的残全,正是因为这件事,我对他的好印象程度一下子顶了满格,因为很少人会把自己吃亏上当得来的经验,轻易告诉一位未曾谋面的半熟人。
我跟励双杰的见面已经到了2008年,那时萧山市方志办和图书馆共同举办了国际地方文献研讨会,在那个会上我们第一次见面,励兄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这跟我的想象有很大差异,因为这场见面后来的交往也渐渐多起来,但大多是通信和打电话,几年后,他竟然出了一本小说,书名叫《阳谋》,故事情节就是古玩界的各种各样或明或暗的把戏,我在藏书圈认识这么多朋友,在此之前我还没有听说过,谁能写出一部跟古玩界有关的长篇小说,这样说来,他应当是藏书界最会写小说的人。
这次见到励双杰,我当然要问问他国内收藏家谱的整体情况,他说藏谱的人确实不多,他跟何光岳没见过面,只是前几的通过一次电话,这其中原因是励兄的藏书着眼点跟何光岳不同,励兄说何光岳收藏家谱是为了从中研究姓氏的变迁,但他把每个族谱内的三皇五帝都考证出是某某人的祖宗,励兄认为,这种方式自己不喜欢,于是,我请问他自己的藏谱概念是什么,励兄说他收藏家谱的方式有点像在搞古书中的版本,他是从版本来着眼,而并不是某家族谱所显现的那些拉郎配式的著名祖宗,我自己也有一些族谱的收藏,也同样源于我某次的长沙之行,偶然在古玩市场上看到了唯一一个卖线装书的摊位,摊主名叫唐春风,他告诉我家里藏有大量族谱,并且很爽快带我到他家去看这些收来的族谱,果真不大的房间内堆放着大量族谱,当时的价格根据不同的版本,在40元到80元之间一册,这个价格不抵当时普通清刻本的十分之一,于是我贪便宜就买下一堆。
励兄告诉我,湖南是中国家谱最多的地区之一,正因为这个原因,湖南的家谱价格最便宜,他跟唐春风也有往来,从他那里买到不少自己所缺,励兄从那里买到的家谱完整无缺者每册价格在60至80元,而残本的价格则在20至30元,看来,我所捡便宜买到的一些湖南族谱,很可能大多是残缺不全者,今后有机会要把励兄请到我的书斋来,帮我给这些族谱掌掌眼。
我向励兄请教当今市场上族谱的价格,他说湖南谱现在已经涨到300多元一册,而浙江谱则一直没有便宜下来,每册价格寻常所见者也在1000多元,相比较而言徽州谱最贵,因为流传少,且刊刻漂亮,尽管每册价格在2000多元,但要货的人还是很多,因此稀见者以这个价格也拿不到手,励兄说家谱跟其它线装书有一个不同的特点,那就是地区性差价很明显,比如山东家谱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漂亮,并且开本也很小,可是价格却一直很贵,而湖南湖北的家谱因存世量大,所以价格一直没涨上去,或者说价格上涨速度很慢。励兄还告诉我,明版家谱流传稀见,每册的价格在2至3万元之间,这个价格已经超过了一般的明刻本,励兄说本来明代家谱就比一般明刻本稀见得多,清初到康熙时的族谱价格平均每册在5000至1万元之间,并且并不容易买到,因为现在见到的家谱大多是清末民国间所印者,他说前几年南京的某场拍卖会上出现了一册明成化的家谱,他觉得这么早的家谱很是稀见,于是找到拍卖行的工作人员问可否加价买下来,工作人员告诉他这么一册家谱要2万元已经很贵了,很可能没人要,待现场流拍之后,再以底价2万元卖给他,然而没想到的是,这册家谱竟然拍到了14万元,我估计这个价格是励先生见到过的最贵的家谱了。
但励兄说这么贵的家谱其实很少能见到,大多数的家谱还是要比普通线装书便宜很多,虽然说单部家谱的印刷量很少,但总的存量却很大,因此励兄的结论是收藏族谱可以保值,也就是说可以抵御通货膨胀,但要想指着这些东西挣大钱则很不现实。
励兄还告诉我常州有一位朱炳国先生,江苏家谱收藏的情况很不错,并且在当地建起了家谱博物馆,还有谱牒协会,搞得也很有声色,武汉原来也有一位藏家谱较多的人,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不再想搞这个门类的收藏,转而去收藏砚台了,于是准备把自己所藏家谱全部处理掉,励双杰得到这个消息后,坐了一夜火车赶到武汉,他看到那个人已经藏了几千方砚台,并且声称要退出家谱界,此人说自己藏谱的数量有四、五万册之多,准备以单价150元的价格整体出售。励兄把他这些族谱翻看一过,感觉珍稀族谱很少,并且还有一些残本,这等质量的书要卖这样的价格,励兄顿时没有了兴趣,于是空手返了回来,过了一段,武汉的那个人又找到励双杰,说价格可以商量,于是励兄就以二、三十元一册的价格把那人的家谱大多买了下来。
究竟哪些族谱更有价值,其实我到今天也没摸出门道来,我向励兄请教关于族谱的价值,有没有一个通常的惯例在,他说当然有,我请他把其中的秘诀告诉我,他说明人族谱自不待言,但他更关注稀见之谱。励兄说家谱的地方性很强,每种族谱的开本大小,装订厚薄都很有地方性,见得多了,自然就能找出其中的规律,国内各地卖谱的方式也有区别,大多卖谱的地方都是以册计价,而有的地方则不讲册只论套,这就需要自己在脑子里能迅速估出单价,一般而言,开本越大、单册厚度越大者价格也就越贵,励兄说他的计价方式是开本在40公分以上者就需要加钱,他的这个观念已经被市场所接受,很多人卖给他族谱的时候都用励兄所订规矩来开价,励兄还告诉我一个秘诀,那就是中国的族谱99%都是男人所修者,女性主修族谱者极其少见,如果能以便宜的价钱买到那当然是捡到了漏,他说自己已经捡到这样的漏有五、六套之多,他同时说家谱单个印量越少者,当然价值越大,他所收到的族谱,印量最小的一部仅印了四套,而更为巧合的是他竟然将这四套族谱陆续纳入自己囊中,这可是一个小概率事件,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颇有得意之色,我临时起意,决定打击一下他的气焰,我告诉他自己藏的族谱虽然很少,但其中有一部上面明确标明了该部族谱仅印了两套,自然我没有他那种本事,把这两套全部拿在自己手里,但至少这两套之一也比他那四套少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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