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啸西风》是金老的一部中篇小说。昨日晚上闲来无事,便花一个多小时看完了它。初看完时,尚觉得没有过足瘾:它与和它并列的那些鼎鼎的名字比起来,实在是太显秀气。看《天龙八部》的时候,足足花了我三天两夜,才把漫长的五十章尽数看完。而《白马》,估量着,至多只有《天龙》一个半章节的长度。
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篇小说披着武侠的皮,内里却更像是一部童话:一部掺杂了一点点武功、一点点冒险、以及很多初恋青涩滋味的童话。童话有的很多元素,比如神骏无双的白马,比如张牙舞爪的大漠,比如心惊胆战的雪地,比如神秘魔幻的绿洲,都在《白马》里面出现了。然而主人公李文秀来这回疆大漠时,白马风采举世无双;一人一马浪迹天涯的时候,人已出落得清丽,马儿却已经垂垂老矣。个中藏着的沧海桑田,对于童话来讲,却又稍显沉重。
故事其实很简单,只不过是大漠的环境使它诗意重重。年幼的女主角阿秀骑着白马,带着高丽迷宫的地图,受人追杀而躲进了哈萨克部族里。在那里,她遇见了无微不至照料自己的计爷爷,以及青梅竹马的哈萨克小男孩苏普。两人互相吸引,暗生情愫,同患难,共福祉。然而苏普的父亲苏鲁克的妻儿为当初追杀阿秀的汉人所害,对汉人存有很大偏见,因而不允许小儿子和阿秀来往。
阿秀为了苏普的幸福,施了手法让他和另一个美丽的姑娘阿曼交往,自己却从此不在他面前出现了。后来,她跟着偶然遇见的“一指震江南”华辉学艺,练成一身本领,又遇上当年抢夺地图的汉人首领。几番变故,相依为命的计爷爷最后为了保护阿秀而死,阿秀凭着自己的仁善心肠赢得了哈萨克人的尊重。但她的苏普回不来了,他和阿曼相依相守,最终阿秀选择和年迈衰微的白马一同浪迹天涯。
初看《白马》的人,多是为了最后的一段话:
白马带著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这是一个非常直白,也非常隽永的结尾。
这个故事,关于情孽。史仲俊对金银小剑三娘子上官虹的痴恋,对白马李三的嫉妒;“一指震江南”华辉或者瓦尔拉齐对车尔库妻子雅丽仙的觊觎;苏普与幼小的李文秀之间青梅竹马的情愫;以及长大后的阿秀对苏普的念念不忘······书中唯一一段善终的感情,只不过是阿秀撮合的,苏普和阿曼之间的恋情。其他的感情,或是终于同归于尽的悲壮结局,或是终于暗无天日的累累罪行,亦或是阿秀的天涯思君不可忘的结局。
念念不忘,未必就会有回响。过分的执着,把瓦尔拉齐丢向了罪孽的深渊,也让阿秀如一苇小舟,就此漂泊天地间,更让古高昌遭到灭国的打击。人在世上,许多事情身不由己。下定决心,却是在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努力;全心全意,爱着的却是一个不可能的人,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人们总是希望苦心孤诣有朝一日能够得到回报,精诚所至金石真能为之而开,对于强扭的瓜,也怀着一丝期待,希望它也能甜。因此我们总是欢喜结尾团圆的故事,向往着赵敏一般“我偏要勉强”的爱情。而前面等着的,却多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比如阿紫对萧峰,比如令狐冲对岳灵珊,比如郭襄对杨过。
我们很难回答,当个人意志和客观现实冲突的时候,我们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金老先生也没有回答。他给我们写了两个人,一个是“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早达笑弹冠”的瓦尔拉齐,一个是把苏普的狼皮悄悄送给阿曼的阿秀。瓦尔拉齐代表着死拽不撒手,最终把自己弄得凄惨无比;而阿秀代表着大方的放手,宁肯让自己孤寂,也要全了心上人的幸福。从读者的角度来看,阿秀的结局或许是更好的,但是那并非她所想要的;同样也是从读者的角度来看,瓦尔拉齐的痴迷是坏的,可是他到死都没有大彻大悟,依然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那么究竟是谁更幸福一点呢?
阿秀离开哈萨克族人的回疆时,曾想到:“你心里真正喜欢的,偏偏得不到,别人硬要给你的,就算好得不得了,我不喜欢,终究是不喜欢。”这句话,不过是在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好的概念总是主观的成分多一些,因此就算慕容复发了疯,段誉也只是苦笑着说,谁知道他不是开心的呢?我们都知道香蕉与梨的故事:如果你想要一个梨,有人却送给了你一车香蕉,便笑着说,你看,你有了一车的香蕉,多好!
可是我,终究只是想要一个梨。
阿秀是很好的,心地善良,武功高强,即便是心高气傲的苏鲁克也对她敬重。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她要的,不过是一个苏普。那个曾经和她一起谈天说地的男孩子,那个自己用一个玉镯子换了他手中天铃鸟的男孩子,那个壮着胸膛吹嘘自己可以杀死一头大狼的男孩子,那个把自己第一头猎物的毛皮小心翼翼送给自己的男孩子······然而她自己葬送了自己的爱情,用一种隐忍的方式。她后来三番五次地试探苏普,想知道他是否还惦记着她这个曾经的红颜。但是他即便是惦记,也只惦记着她和他的两小无猜、那些有趣的故事和天铃鸟的歌声,而不会去惦记她会像他现在和阿曼一般的缱绻缠绵。
“如果你深深爱着的人,却深深的爱上了别人,有什么法子?”
这是爱情留给世人的,永恒难解的谜团。但它也不限于爱情。
——如果你苦苦追寻了十余年的高昌迷宫,竟然只是黄沙尘土一堆废物,那有什么法子?
——如果你敬重的师傅,竟然是一个井中下毒的卑鄙之徒,那有什么法子?
——如果救了你的人,是你一直痛恨难解的汉人,那又有什么法子?
这世上有太多人力无法扭转的事情了。
比起“侠”,这篇小说更多地着眼于“情”。苏鲁克的情,让他对汉人恨之入骨,也让他对援手相助的阿秀心生敬重;华辉的情,让他对车尔库、对哈萨克族人滥下杀手,也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犹豫了而没有杀掉阿秀······情便是如此的矛盾体。
见惯了金庸的波澜壮阔,《白马》带给我耳目一新的感受:原来金庸写儿女情长,写少年情愫,写身不由己,也如此的余韵悠长。本来像是“我偏不喜欢”这样的小女儿般任性话,定得配上江南绿柳和芙蓉,再配上一个傻傻的郭靖,可是他硬是给它配上了黄沙大漠和古道瘦马。广袤的荒原弥漫着阿秀千回百转的愁肠思绪,形单影只的白马带上了一份令人垂目叹惋的倔强心情,这样的对比,实在是很美的。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总归,因为这些“偏不”,我们才多了很多美丽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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