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个话题,我估计跟每个人都有点儿关系。什么话题呢?借钱。不管是你借给别人,还是别人借给你,这都叫借钱。我们今天日子过好了,借钱的事呢,从某种意义上讲没过去多。
1如何应对狮子大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待过,对这样的事情有极深的印象:所有的老师傅到发工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相互还钱。我那时候单身,一个人算是吃穿不愁,因为我自个儿照顾自己嘛。老师傅们呢,都是拖家带口的,一到月底就青黄不接,所以要借钱度日。借多少钱呢?就是十块八块的。这事给我印象太深刻了。我觉得日子过成那样,实在是过不过两可。这话虽然有点儿伤人,但当初的日子,确实没今天好过。
今天我们在吃穿方面,基本上都不需要借钱维持了。我们今天借钱都为什么呢?为别的事,有很多种目的和用途。
譬如,某人一心想发财,他跟你借钱要去投资,你们觉得这钱能借给他吗?肯定不能借。投资的风险仅次于赌博,有人借钱赌博你肯定不会借给他,对吧?投资呢,也不能依靠借钱去投资,借钱投资一旦折了本,谁能还你呢?
借钱还干啥呢?改善生活。怎么个改善生活法?不是借钱买鱼买肉去吃,而是借钱买个车之类。觉得不能再骑自行车了,要开车了,骑自行车不仅速度慢还丢人,所以一定要买个汽车。我有一朋友那天跟我念叨,哎哟,我老家来人提了个事儿,挺麻烦的。我问怎么了,他说老家来人,狮子大开口,跟他借三十万块钱。我问借钱干吗,他说买车,要买大卡车跑运输。我说这事有点儿悬,先不说今天公路上都治理了,万一开大卡车撞到树上呢,这钱就没了。我朋友说,不借不行啊,我要是不借,在亲戚乡邻中间,我就成坏人了。我说,你不如送他一万块钱,你就铁定成好人了,而你借他三十万的风险太大了。你应该这么说:我最近也比较紧张,我也缺钱呢,我给你一万块钱,这事算我帮你了。如此,他就不再跟你狮子大开口了。他想了想说,这是一个好主意啊,本身亲戚之间难以拒绝,况且不能伤人情,还是给人家一万块钱吧,就当是友情赞助了。
2斯人已逝,欠债难还
我在网上说过,我曾经给路边上的人借过钱。有个网友回帖说,你胡说,你怎么可能在路边上随便借钱给人呢。当年,喜欢古董的我,老去逛琉璃厂。那次我离开琉璃厂的时候,在路边上看到有个人拿一树枝在地上写字,我就过去看他在写什么——那时候比现在讨厌,现在人家写什么我都不会往前凑——他写的什么内容我早就忘了,但他字写得很漂亮,我至今记忆犹新。我说,哟,你这字写得不错呀!这人头都不抬,继续写字,说我练书法呢。我多少有点儿爱才或者说怜香惜玉,我觉得一个人拿一树枝子练书法,那也算硬功夫,不容易呀。我就开始跟他攀谈,没聊两句,他说该吃中饭了。我说我也得吃,咱就旁边那小餐馆吃顿饭吧。
那时候吃饭花不了几个钱,我就拉着他去吃饭。我发现他巨能吃,可是能吃不算毛病啊,不过他真有一个毛病——爱抽烟。他那破烟一根接一根地抽,餐馆也没有人禁止他,我不抽烟,被呛得很难受。我这就算跟他认识了。我对他说,你在这地上写字多浪费呀,有机会上我们编辑部吧,给你准备笔墨纸砚伺候着,你给我们写点儿字。我当时想呢,他到编辑部写字,一定是不要钱,我们就花点材料钱,留点书法作品,何乐而不为呢。
果然,这人后来还真来到我们编辑部。我的同事们都让他写,他也是有求必应,你让他写什么内容,写什么字体,都能如愿以偿。那成为我们业馀生活的一个乐趣。后来,我却发现他一天到晚抽闷烟,愁眉苦脸的。我就问,你老这样愁眉苦脸的,是怎么回事啊?他就说他欠别人钱。人家告诉你这个事情,你总不能不理睬呀,我就继续问了一句:那你欠人家多少钱呢?他说欠了两千块。我们今天听着两千块,确实不多,可那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啊,二十多年前的两千块,其实也挺多的。我年轻时特容易激动,听了他的诉苦,我脱口而出:这钱我借给你,以后你有钱再还我,你别这样跟要死似的。
那时候兜里不可能有很多钱,我就跑到储蓄所拿存折取出两千块借给他,他特高兴就走了。没多久,他又回来了,跟我说这个钱不够还。我说你不就欠了两千吗?他说是一笔两千,欠好几笔呢。我小时候受的教育是,好人做到底,好事做到底。我就问他,你到底欠人多少钱?他说我欠人六千,还了两千还有四千,为这个都不敢回家呀。这事我多少有点儿思想斗争,我当时有八千多块钱,算是巨富的人。我就愣咬着牙又借给他四千。这欠钱的人呢,他宁肯欠一新债,老债人家追得紧啊,老债一还他就如沐春风,特高兴,但烟还是抽得那么烂。
这个人啊,我今天可以告诉你们,这人已经去世了,叫张克智。哪儿的人呢?雅安人。本来他是北京人,朝阳门立交桥旁边那个居民区里的人。他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支边去的四川,所以他一口京片子。我借给他钱以后那些年,每逢他回北京,都会来找我聊天,却从不提还钱的事。
终于有一天他跟我说,小马(我比他小),我现在够还你的钱了。我心里挺高兴的,觉得做好事有始有终,也有个美好的结局。然后,我正等着接受这钱呢,他却语出惊人:我如果还完你,我立刻就没钱了,我还得跟你借。你说怎么办呢?我那时又充硬骨头,我说那你就先别还。他说对,你让我拿这钱做点儿生意,做完生意以后赚了大钱,我好还你。他还跟我说了一句成语——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可我这滴水之恩啊,就没等来涌泉!
他后来每年到我们家来,又不提还钱了,说那生意又赔了。那时候我们住的是过去单位分配的二居室,就一门厅,特小,大概有个八平米吧。我那时候回家晚,也不像现在能打个电话。他不管你人在不在家,敲门就进去。我老婆跟我说,我最怕张克智来,他一来咱们家,这烟抽得就跟着了火似的。他不仅抽的是很次的烟,毛病还大呢。他那烟是不熄火的,一根火柴抽一天,这根快完了接上那根,嘴里不闲着,他吞云吐雾毫无顾忌,整得我家里也乌烟瘴气的。你给他准备个烟灰缸也没用,他一定将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
有时候他等不着我回来就走了。等我一进屋,我就说张克智来过了吧。那烟味儿太臭了,非他莫属。有一次,我回家特别晚,我老婆跟我说,跟他能聊什么啊,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张克智聊天就是诉苦,把他这辈子的苦水全倒出来,直到弹尽粮绝,没话可说。我老婆千不该万不该说了一句话,说:哎,你欠马未都那钱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不想着还他呀?张克智说他没钱,以后有钱一定还,还说我是大好人啊什么,说了一大堆夸奖我的话。从那天起我再没见过张克智,我老婆那么一说吧,连朋友都做不成,他都躲着不来了。
这钱啊,有个神奇的变化,它是越放越小,你想想当年的六千块搁到今天,那就很少了嘛,而当年觉得特多。张克智一去不复返,他就从我们的记忆中,慢慢被我淡忘了。但借钱不还这事,我不会忘,人的心胸都是很窄的,他欠你钱他不回来,你如何原谅他!尽管这钱变得很小了,你也愿意这事有个了结。雅安地震那会儿,我突然就想起张克智了,因为他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雅安人。我写了一篇关于雅安地震的博文,挂上去以后我还说,不知道张克智先生现在是否安好。结果马上就有人回帖说,他已经去世了。其实他不是不想来见我,只是没有机会再见我了。
这就是我早年借钱的一个经历,这类的钱我借多了。我每一次借钱,就算不是一部血泪史吧,也是一部辛酸史。
3写好借条,避免糊涂账
我们生活中的借钱呢,最重要的一点是,过去借钱跟今天不一样,是不打欠条的,全部是拿嘴说,互相心里记着。记住欠人家的钱为多,而记住人家欠我们自己的钱为少。就是我欠人家十块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为什么呢?欠人家的钱比人家欠我,要难受得多,所以借完钱一定要想着还。但我现在不一定,比如有时候我身上没带钱,就跟司机说,先借用你一百块。我不定干了什么,这事我就给忘得死死的。估计我的司机也不好意思要……所以这种事是我做得不好。
过去,借钱主要分为两种。第一是有明确目的的借钱,不管你是结婚啊,买房子啊,买汽车啊还是干别的,你是目的明确的。还有一种借钱是临时性的,是自己没带钱,让别人救急的,这种钱很容易忘掉,对方是熟悉的朋友的话,就不好意思提。其实最熟的朋友倒是会说,哎,你当时借我钱还没还呢。如果借钱的人是那种半生不熟的,又是一单位的,职务比你还高个一级半级的,比如你是普通工人,他是车间主任;你是车间主任,他是副厂长,这事就瞎了,在心里就结成节,落下病,不好开口要账了。提醒所有的人,今天看完这节目,回去想想有没有欠别人的钱啊,借了钱是不是给忘了,你赶紧给人还上,那样你心里就舒服了,他心里比你还舒服。
随着社会进步、经济发展,现在的人开始重视契约,借钱的时候也要打个条。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例。这是一个关于借钱的小官司,法院最终判下来了。怎么回事呢?原来,张三从李四手里借了一万元,而借据上写得很简单,就写了“今借钱一万块,张三借李四的”,这张三又在这个条上写了个“还(huán)欠三千块”,也可以看成“还(hái)欠三千块”。这句话是有歧义的,李四认为你借了我一万块,还了三千,还差我七千;而张三就认为,我已经还了你七千,还欠你三千块。这两人各执一词,结果就翻脸了。这事别人都搞不清楚,只有他俩心里跟明镜一样,准有一个是冤枉的。最后没辙了,官司打到法院去。法院都是拿证据说话,而这证据太简单了,就一个模棱两可、暧昧不清的字条!
那么这案子怎么判的呢?法院说在这种证据条件下,只好朝着有利于出借方,就是有利于李四来判决,因为毕竟最初是他拿出钱救济张三的。所以法院在判决当中,有如下的法律表述,就说在这种情况下,法律倾向于最初出借人,他的解释可以作为此次判决的一个凭证。所以按照李四的解释就是,他还欠我七千块。这个案子就这么判下来了,由张三再还李四七千块。
我规劝大家,朋友之间,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借钱。你借钱的时候关系很好,借完钱关系也许会变得很坏;你借给他钱的时候他千恩万谢,时间一长他就不愿意还了。我还听有的人很无赖地说,借的钱就是赚的,碰上这种人你借出去的钱就别想着要回来,他就没打算还你账,甚至根本就不认账。
过去,人们觉得信用很重要,我为什么要借钱给你,因为我觉得你有偿还能力,还有偿还信用。而今天,很多人是有偿还能力,却没有偿还信用。我就碰到过这样的人,跟人借钱的时候,说这钱有多重要,是救命钱啊。等把钱借给他,让他还钱的时候,你猜他怎么说——哎呀,那点儿小钱你还老想着啊,你这人也太小气了,我都不怎么惦记那事了。眼看就要到年底了,我替大家伙催催债吧,如果你欠人家钱能够还的,力所能及的一定要在年前还钱,过年是一道心里的坎儿,年前还债,这也是做人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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