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是谁?好像用不着我啰嗦,不敢说地球人都知道,把这个范围缩小到中国,肯定一点问题都没有。但他的英名绝大多数是和他的老师康有为合在一起,合称“康梁”,这两个字合用的时候,不知道别人如何,至少在我的脑海中被定格为“戊戌变法”,这当然是个政治符号,这个故事也同样用不着我做什么解释,梁启超的政治观点是否正确,那是肉食者考虑的事情,而我提到梁启超最想聊的话题,就是梁启超也同样是藏书家的一员。
我并非拉大旗做虎皮,梁启超的确是名符其实的藏书家,他不仅有自己独立的藏书楼,同时还有藏书目存世,并且他还任过几家图书馆的馆长,从这个角度论起来,梁启超已经超过了许多藏书家的水准。
但是,梁启超的藏书观却跟历代主流藏书观念差异较大,他反对藏书看重宋元古版、明清批校,认为这是古董家的藏法,他觉得藏书只要实用即可,余绍宋曾经给《饮冰室藏书目录》写了篇序言,这篇序言中有如下一段话:“任公慨然谓世之颛爱宋、元板本者,直是骨董家,数许为予书作序以张其说,故其所藏但期切于实用,不必求其精椠,上自典册高文,下逮百家诸子,旁及东瀛海外之书,无不殚事收集,其意非徒广已于不畔岸之域,谓先哲之庋藏之意无所不赅,故如是也。呜呼!讵之别未半年,吾书未成,而遽以下世闻也。(中略)自明季以来,世习空疏,每喜窜改古籍,又迭经丧乱,旧帙放失,于是深识之士,乃始搜访遗书,讲求善本,内府所储,珍若琳琅,流风所备,精椠日出,百宋千元,竟事著录,影钞雠校,顿还旧观,其有俾于后学之考订,与夫补亡收佚之功,诚有足多者。顾其末流,则专斤斤于镌刻之精粗,传本之多寡,而不审其书之是否有切于实用,徒征印识,刻意装潢,小语丛残,祖同鸿宾,偶有著录,非是弗称,黠贾乘之而作伪者,缘以兴焉,骨董之讥诚所难免,独任公能见其大,以绍复古人藏书之诣。”
梁启超是伟人,他说宋元本是古董,我当然不敢评价说他说的不对,细想想,其实他说的很有道理,因为宋本和元本到现在按照国家的定级条例,这都属于一级或二级文物,已经成了定级文物,不是古董是什么,他是大学问家,当然买书主要是为了实用和资料参考,所以他建了书楼,里面藏了四万多册书,这些书肯定对他的学术研究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但是如果把他的藏书观用在今天,恐怕还是有点与时代杵格。现在是网络时代,如果买书主要是为了读,那么不如去用电子书,美国的Kindle只有二个手机大小就完全可以把梁启超那一楼的书装进去,不但省了空间,还省了买书钱。因此,作为藏书而言,则不能完全按照梁启超的观点进行,鲁迅说:“一棵是枣树,还有一棵也是枣树。”这句话被郭沫若评为绝妙,但只可有一,不可有二,所以,梁启超的藏书方式只能是梁启超来搞,其他人也用这种方式,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但我要郑重声明,我这里是说藏书,而不是学者在买参考书,所以当今的学者看到我这篇小文时,千万不要吐槽。
其实,我更愿意把梁启超看作是一位学问家,他的学问太过宏大,被称为是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他的学术研究领域极其广阔,涉及到了哲学、文学、史学、经学、法学、伦理学、宗教学等,而他对这些学科并非仅仅是涉猎,而是在每个学科中都能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这一点极其超人,最难得者,是他所在的那个时代却极认可他的这种学术研究方式。1925年时,他当上了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他所讲授的课程包括:中国哲学史、中国史、儒家哲学、史学研究法、诸子学、中国佛学史、宋元明学术史、清代学术史、中国文学等等,这样的人只能让人望洋兴叹。
梁启超一生写了许多部重要的专著,其中有两部入门类的学术书对我影响很大,一是《清代学术概论》,第二则是由这部书展延开来而完成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这部书里高度概括了许多学术观念,这些观念让我从整体上了解了清代学术的基本框架及其成因,尤其他把清代学术概括为“以复古为解放”,并且他在文中解释了这种观点的具体步骤:“第一步复宋之古,对于王学而得解放,第二步复汉唐之古,对于程朱而得解放,第三步复西汉之古,对于许郑而得解放,第四步复先秦之古,对于一切传注而得解放。”
《清代学术概论》这本书的成书过程很有趣,他的学生蒋百里写了一部《欧洲文艺复兴史》,蒋百里把书稿拿给老师,想请梁启超写一篇序言,梁启超看完这篇书稿后很有感慨,于是用了15天时间给此书写了篇序,写完后他发现了问题,因为蒋百里的《欧洲文艺复兴史》全书仅五万多字,而梁启超所写的序言也达到了这个字数,序言跟正文字数一样,梁启超也觉得把这篇序言放在书前有些过分,于是又重新写了一篇简短的序言给了蒋百里,他把自己的这个长序单独成了一本书,此书最初的名称是《前清一代思想界之蜕变》。
在1920年底,连载在《改造》杂志(上),第二年这部书又出了单行本,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至此改名为《清代学术概论》。这部书成了清代学术研究的名著,待成为单行本出版的时候,梁启超又找到了蒋百里,请他再给这部《清代学术概论》写篇序言。这本书本来就是蒋百里著作的序言,而今却给自己书的序言写序,这是何等有趣的事!
这部书的写作按照梁启超的自我评价,他的写作态度是“纯以超然之客观精神”,也就是说,他不以门派来看待学术历史。按照历史上的分类,梁启超属于今文经学派,我在书中还是能够读出来他的这个“阶级烙印”。但无论怎样,这部书能够以俯瞰式的角度,高度凝炼地总结了清代学术史,里面涉及到了那么多学术名人,并且有许多梁启超的夹评夹议。以短短的15天时间,能够写出这样的学术书,这真是了不起的神人。但我觉得,这要归功于他那数量巨大的藏书,梁启超的藏书确实有自己的方向性,比如他推崇先秦诸子中的墨子,他曾写过一篇《子墨子学说》,在这篇文章中,梁启超十分动情地说过这样的话:“中国皆杨也。……呜呼,杨学遂亡中国,杨学遂亡中国!今欲救之,厥惟墨学,惟无学别墨而学真墨。”
梁启超认为,杨朱之学是教人如何变的极端自私,而墨子却是希望能够以利天下,这就是梁启超用他的藏书来佐证自己观点的最好力证。其实他是个极有趣的人,他反对苦做学问,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作《学问之趣味》,文中有这样一段话:“我是个主张趣味主义的人,倘若用化学化分'梁启超’这件东西,把里头所含一种元素名叫'趣味’的抽出来,只怕所剩下仅有个零了。”
这句话我很喜欢,因为我的藏书就是兴趣使然,但藏书对梁启超只是工具,而藏书对我而言却是目的,只这一点点区别,结果是梁启超成了伟人,而我成了韦力。没办法,这个名字就决定了我只会傻卖力气,而不可能有所成就。
其实,人都是一点点成长起来的,梁启超是伟人,但在他成为伟人之前也做出过一些非伟人所做出之事。他年轻的时候对他的老师康有为极其崇拜,而这位康有为曾经认为自己是极其伟大的人物,他觉得自己的历史地位超过了孔子,因为孔子被他的后世崇拜者们尊称为“素王”,“素王”二字用今天的话来解释,近似于无冕之王,这个称呼到康有为的时候已经用了二千四百年。但康有为不管这一套,他给自己起了个号叫“长素”,那意思就是说,我比素王还要厉害。而“素王”则是后世加封给孔夫子的最高称号,康有为给自己起个“长素”之号,那就等于公开的宣称,他比孔子还要厉害。老师的这个做法也让他的弟子们上行下效,康有为的弟子中就有了超回、秩赐、胜参等号,看来他们都认为自己超过了“孔门十哲”。
院内的雕像
这种玩法有人看不下去了,那就是章太炎,当时章太炎在梁启超主办的《时务报》任编辑,他看到康有为的这些弟子们狂妄到这个份上,实在忍不住了,就说了句风凉话,他的话引起了康有为弟子们的不满,梁启超甚至带着几个人到章太炎的住处去理论此事,没想到章太炎脾气极大,上去就给了梁启超两个耳光,众人于是扭打在了一起,至此之后,梁启超与章太炎这两位大师之间的关系就彻底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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