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题目起的不雅训,或者叫以偏盖全,因为,我不了解不等于众位专家们不知道,更不等于定州的父老百姓不了解。经过我的寻访,我体会到了当地人对王家庄园的崇敬之感,但同时也更印证了我的偏见,如果只说藏书楼,确实没人知道,看来藏书这件事,也就这帮爱书人感觉到自己所从事的事情是何等的伟岸,其实,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按照以往的专用名词,这帮爱书人绝对可以称之为“一小撮儿”,当然我已经很知趣地把这一小撮儿的前缀或者后缀省略掉了,完整的句式还应该加上“阶级敌人”这个定语。
恕我寡闻,以前真的不知道王灏,中国近五百年来的藏书史,那基本上是以偏盖全,如果写一本中国明清藏书史,再写一本明清时期江南藏书史,那么这两本书里面所提到的藏书家及史实,可能重复率达到八成以上。这是无奈的事实,虽然我在情感上对此也不太服气,可是历史跟服不服气没太大关系。
约十年前,我从某地买到了一部清抄本的《颜鲁公文集》,我对颜真卿很崇拜,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大书法家,唐代的书法跟颜真卿并称者,就是柳公权。这不用我说,三岁小儿都会顺嘴吟颜筋柳骨。我写字特别难看,所以就更加崇拜写字漂亮的人,但对颜真卿并非只是因为他会写字我就对他五体投地,往高大上里说,我更加佩服他的人品。安史之乱时,他那被人陷害宁死不屈的故事很是让我感动。前几年,我跑到山东找到了他的墓,在他的墓前,我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敬仰之情。我对他的敬仰也并不只表现在口头上,同时也贯穿在行动之中。这些年来,只要我见到《颜鲁公集》,只要这个版本我没具备,就必将其拿下,方觉得痛快。
《颜鲁公文集》在我的书斋中已经有了两个重要的版本,一是明嘉靖年间锡山安国铜活字本,这是该文集流传至今最早的版本,当然也是我的得意收藏之一。另外一部则是清代的木活字本,这个本子虽晚,但是流传也不多,并且是颜真卿的第二十五世孙胤祚编辑的,当然属于很重要的版本。而这次看到的这部清抄本的《颜鲁公文集》,除了正集十五卷之外,另外还有补遗一卷、行状一卷、碑铭一卷、旧史本传一卷、年谱一卷。以前我没有注意过自己的那些书有没有涉及这些后面所附部分,或者说所附部分有没有这么全,总之,我觉得这部书很特别。这部书一函六册,版心刻着“括斋”字样,我不知道括斋是谁,但我觉得此版本难得,于是就将其拿了回来。
回来之后,开始研究此书,一查资料才知道,自己是何等的寡闻,原来这个括斋的主人名叫王灏,是晚清很大的一个藏书家,他在河北的定州城内拥有着最大的庄园,可以说是当地的巨富,并且这个王灏还有功名,他是咸丰时的举人,并且长得一表人才,按照《定州县志》上面的记载,王灏“躯干魁梧,性英迈开敏”、“乐善好施,侠肝义胆。”对于这些描绘,把这些记载加在一起,如果按今天的标准来说,王灏绝对是一等一的高富帅,然而,这个高富帅却爱好藏书,让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让人荡气回肠。
王灏去世后,当时的文学大家贺涛,给他写了《行状》,这个行状里谈到了王灏不顾一切买书的事迹,我把这段话节录如下:“既以赀雄于一方,嗇于自奉,于人世华糜无所嗜,独喜收积书籍,所无必求之,不校值,以异书至酬之过当。闻有善本,使人赍重金,不远千里,必得然后已。自宋元明初精刊、武英殿诸刻、国朝诸巨儒所校古书、兵燹后绝难得者皆有之,而人世通行之书殆无不备。”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王灏虽然是地方首富,但他却生活很俭朴,世人所喜好的吃喝玩乐,他都没兴趣,只喜欢藏书,只要他没有的书,他就不论多少钱,都想买到手,即使听说千里之外有好书,他也会派人拿着钱把它买回来。因为这种努力,多年之后,王灏括斋里面藏的书,几乎各个门类都齐备了。我读这段话觉得特解气,这简直是在夸我自己,当然,我这么说,自知脸皮太厚,等于自找拍砖,虽然我的那点儿可怜收入比这个王灏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爱书的劲儿头却很相像,也同样是舍不得吃穿,只要有点钱,就去贡献给旧书店或者拍卖场,那种气势,好像自己有花不完的钱似的。因为这个相像,我陡然间就喜欢上了这个王灏。随着我对他的了解,我越发地想去找到他的藏书楼所在,以此来表达我对这个同好的敬意。于是,我制定了一条寻访路线,其中一站就是到定州去寻找括斋。
王灏括斋位于河北省石家庄市定州区明月北街73号。从灵寿县上京昆高速,北行50余公里,从曲阳县下道,看到曲阳这两个字,让我倍感亲切,20年前有朋友拉我去投资定窑项目,定窑乃宋代五大名窑之一,这个技术早已失传,朋友介绍,曲阳有位奇人,恢复了定窑的工艺,想找合作伙伴共同来恢复生产,就这样我第一次来到了曲阳县,当时先带我去参观了定窑博物馆。
说是博物馆,其实大小不超过一百平米,外形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像个牲口棚的破房子,里面用简易木架堆着一摞摞的宋代定窑瓷器,看着真让人惊心,还带我参观了宋代定窑的遗址,当时县领导还陪着,看我对定窑的残次片感兴趣,立即让两个工人在窑址上挖掘,挖出了一大包瓷片送给了我,我特别喜欢定窑瓷器,那精美异常的素胎划花,回来后很多朋友看了这些瓷片都很是喜欢,我也作顺水人情,逐渐中送了人,没长后眼,不知道当今瓷片的价格会涨到这么高。
下高速后,沿S382省道东行20余公里,进入定州市区,我查得的资料王灏的故居就在定州市的兴华西路南侧,然而在这条路上转了两圈,都没有看到旧房子的痕迹,于是下车步行,在此条路上寻找每条胡同,兴华西路现在变成了水果批发一条街,街两边停满了装满水果的大卡车,听口音这些车主都是外地人,向他们请问没有一个人能给一个回答,反而听到的是不断地反问:“批点什么?”
在路边看到一对小两口在吵架,听内容似乎是女的把手机丢在了娘家,男人抱着孩子不断地在大声抱怨,一听口音两人都是当地人,我马上走上前,向那位男士打听,他没好气地说:“不知道!没看我正忙着呢!”吵架的旁边有个很小的食品店,门口站着一位五、六十岁的男人,端着大瓷碗,边吃饺子边看热闹,他看我尴尬地站在那儿,好心地问我要找哪里,我递上资料单,他用袖子抺了抺嘴,想了一下说:“王灏庄园我没听过,我觉得你找的可能是王家大院,这个大院在西关,离这儿有三、四里地,具体的地点你找到二中后再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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