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林右旗博物馆内珍藏一件身长及脐、袖长及肘、四面开禊的黄缎子马褂。这个马褂颇有来历。
康熙二十九年,在巴林草原北边克什克腾乌兰布通地方,清朝军队和新疆厄鲁特蒙古准噶尔部的噶尔丹打了一次大仗,清军打败了噶尔丹,草原从此安定了。
有这么一天,在旗北赛汗乌拉的官道上,从巴林左旗方向过来一队人马,前边是两个骑黑马的壮年汉子,后边是七八个骆驼驮子,中间是一个骑着黑毛驴的三十七八岁的中年人。这人黄白净子,面目清瘦,唇下蓄着一撮山羊胡,穿着和众人一样,都是褪旧的旗人袍褂。这种打扮正是经常来草地做买做卖老客的装束,这骑毛驴的是掌柜的。
掌柜催着毛驴,毛驴迈开莲花小走,顺着山麓跑了一气,绕过丛林放眼一望,是一片开扩的大塔拉。但见绿草茂盛,岚光遍地,畜群斑斓,河水闪光。在塔拉中间,柱天拔地竖着一个八角七层玲珑宝塔,塔顶宝刹闪着金光。掌柜勒住黑毛驴朝两边骑黑马的说道:
“我们从贝子旗出来多远啦?”
“百二十里。”
“正是到了辽庆州,眼前这白塔为证。”掌柜说着手搭凉棚朝北边崇山峻岭望去。望了一会儿,下了毛驴,前后伙计也都从马身上、骆驼身上下来。
“辽史地理志上说‘圣宗秋畋,爱其奇秀,建号庆州,圣宗驻跸,爱羡说吾万岁后当葬此’。你们看,北面我手指的大山叫庆云山,那山下埋着辽国的三个皇帝五个后妃。此地确为风水宝地,你们说是不?”
“扎!”众人躬揖,就差没跪在地上。
掌柜挽了挽袖子,抬眼望了望天,见日当正午,灼气逼人,牲畜也有倦意,自己也觉得口干舌燥,便道:“我们该歇息吃点什么了!”
“扎!万……掌柜。”骑黑马的壮年汉子又是一揖说,“往南边不远,就是柳泼子,柳泼子那边,是喀拉沐沦河,河边上有一个蒙古营子,我们到那里喝点茶好吗?”
掌柜点头应允,一行人又起程下了山岗,绕过柳塘,果然有几个蒙古包离离拉拉散在河岸。掌柜指了指那几个蒙古包道:“我又累又乏,就在跟前这个蒙古包歇脚。你们仨一帮俩一伙散到那几个蒙古包去。”
众人又是“扎”的一声,依命而行。
掌柜同一个骑黑马的汉子直奔蒙古包,立时有几条狗吠吠狺狺迎了上来。二人也不下坐骑,一直奔到蒙古包门前。
包门一响,躬身钻出一个六旬上下的老额吉。额吉见有客人来了,连忙敞开门闪在一旁。
掌柜朝老额吉点了点头,掖起袍襟拎着马鞭子上了里面。蒙古包里当中放一锅撑子。锅撑子上边煮着飘香滚沸的奶茶。掌柜的绕过锅撑子,弯着腰打量一下,西面和北面就地铺着纳云牛毛毡子,西北角靠哈那立着个黑漆佛龛,佛龛里有一铜佛爷,佛前点着黄油灯。靠着佛龛右边正北朝南立着一节
红釉躺柜,躺柜上面靠哈那戳着个像框之类的东西,被一个黄缎子蒙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物件。掌柜不偏不歪,正好坐在柜的前面,脑袋把黄缎蒙着的东西挡到后面去。
老额吉见掌柜的样子早有几分不乐意。按说跑草地商拔子的大掌柜必得熟谙蒙地风情,懂得蒙人的习俗,不然怎么能做得了草地买卖?可眼前这位什么也不懂,见到老年人也不知问个“门都萨格吉白努”,施个见面礼,而掖着袍襟,拎着马鞭子进蒙古包是蒙古人自古以来最忌讳的;最为惹人恼怒的是,他竟然讨厌地坐在正北面,胆敢坐在红柜子的前面。要在往时,老额吉早把茶端过去奉献给客人,并随口问几句吉祥如意的话,这是巴林蒙人好客之礼。可是今天老额吉怒气冲头,愤懑填胸。她强忍着火气说道:“喂,我尊敬的客人,请你坐到左边来。”
掌柜听不懂,仄歪耳朵问跟随的汉子,这汉子用汉语翻了,又说,“草地的习俗,北边是为尊的地位,随便什么人是不可以坐的。”
“哈哈哈,啊哈哈哈!那么说我坐在这里最合适了……”
没等掌柜说完,老额吉劈口问道:“我说你这人不识好歹,你冲撞了当今天子怎么了得。谚语说,‘乘马之人知道马的口齿,出外之人知道异地的规矩’。你知道,你坐的位置是供俸什么人的吗?”
“供俸什么人的?”掌柜和随从一听,都愣了。
“那是当今皇上的位子。”
“哪个皇上?”
“康熙爷!”
“啊!”在两个客人愣怔的时候,老额吉上前扯下黄缎子布,里面露出一个用紫檀木镶边的画像来。老额吉指着画像说:“你们看,这就是当今的皇帝康熙爷,是我们旗王爷的岳丈大人。他带领人马在西边打了胜仗,保佑我们这地方平平安安过好日子。客人,不是我老婆子生你无礼的气。自打王府每家发下这个像,我们比敬佛爷还高出十分,我们早晚都朝他磕头、焚香。他的前面莫说坐人,什么东西也不能放。客人,你就离开那个地方靠左边坐一坐吧,不然要是我那儿子回来,会打断你们的肋条,敲折你们的腿,拖出你们喂狗去!”
掌柜听了,笑得更厉害,慢慢地转回身来,朝着康熙爷的画像望了一眼,只见那像画得又肥又胖,和南无弥勒佛差不多。掌柜看着看着扑哧又笑了,“这哪是当今的康熙,这是庙里的判官!”
“胡说,你个浑胀东西!罪过啊罪过!你们快给我出去吧,出去!”老额吉勃然大怒道。
那黑壮汉忽地立起,恶眉瞪眼要打老额吉。老额吉也不示弱,举起夹牛粪的火钳。
掌柜喝命伙计坐下,冲老额吉仍然乐呵呵地说:“老人,不要发火。我非是说你供的皇帝不好,我是说不像。当今的皇上乃是高高的个儿,瘦瘦的脸,溜长细眼,一撮黑胡——我是见过他的。”说着闪开红柜,坐在一旁。
“啊,你见过皇帝康熙爷!”
“经常见他。”
“你家住在哪里。”
“京城。”
“那你是皇商?”
“……”掌柜捻着胡须笑了笑。
黑壮汉伙计答言道:“老额吉,掌柜又渴又饿,快给我们弄点吃的,还要赶路呢。”
“好,好好!从南边飞来了彩云,我尊贵的客人,先请喝上杯马奶酒,我敬爱的客人!”老额吉说着从架子下面搬出一个瓷坛,每人斟上碗飘香奶酒。接着又端过热气腾腾的奶茶,然后就是喷香可口的“阿模斯”粥、味美异常的“陶呼力”汤。二人吃得酒足饭饱,又美美地睡了一觉。临走时,掌柜对黑壮汉说:“谢谢老人的照顾,我们给老人留下饭钱。”
黑壮汉取过钱褡子一摸说:“掌柜,这钱都叫那边的人带去了,我这里分文皆无。”
掌柜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说:“自古吃人饭,赏人脸,哪有不给钱的道理,来,把我驴身上包袱里那件‘卧龙袋’赏与她吧!”
黑壮汉立时取过一件明黄色闪光缎马褂。老额吉接到手中,觉得柔软轻快,闪着金光,甭说穿过,连见也没见过。忽而又觉得受之有愧,要还给客人时,只见掌柜已经骑上驴,叫那黑壮汉翻着说:“三天后,巴林王爷府的人要来赎这衣服,你要他一沟牛、一坡羊,否则不要给他。”说完奔驰而去。
三天以后,果然旗王府扎黑拉齐带着排僧达、伯呆们来到艾勒,呜锣示众说:“前儿康熙爷私访路过这里,将一件黄马褂给一家抵了饭钱。这件宝贝要在谁家献出来还在罢了,要是翻出来打一百黑鞭。”
老额吉一听这黄马褂是康熙爷的,吓得立即出了一身冷汗,两腿站不住瘫倒在那里。儿子把她扶回家时,她才把前后经过告诉儿子,又把那件黄马褂抱在怀里,左看右看,总不放手。
儿子说:“交出去吧,额吉。”
“不,不能。康熙爷来咱家,祥光就照在咱蒙古包顶上;康熙爷的衣服藏在咱家,就保佑咱家永世安康。儿子,我们快把它藏起来吧。”
过后不久,老额吉这一惊、一吓、一喜、一乍,得了场病故去了,但是康熙的黄马褂和它的传说却在草原上流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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