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龍希哲書
明.陳淑娟
姊不幸生長蓬門,家復多故。所幸令姑母愷悌慈祥,視同己出,故常得依依膝下。而令姑母又愛吾弟聰明好學,且善伺人意,以是相處一家,舉室歡欣。承吾弟以骨肉視姊,故姊亦以骨肉待吾弟,即老母亦愛逾恆焉。
猶記誓言鳳尾,詩詠樓頭,頃刻成言,才思敏捷,誠使姊敬慕無已。當時並為姊解釋詩意,諄諄不倦。此情此景,若在目前。乃流光如矢,忽忽已越三年。爾時姊即默念吾弟決非池中物,他日定當貴顯。竊欲以蒲柳之質為托,蓋父既早亡,母年漸老,長兄則書寫公門,次兄則陷身吏役,二嫂並皆悍惡。此吾弟之所深知。
但得遠離凶獷,獲托絲蘿,則吾弟縱無官,亦不失為士君子妻耳。否則,萬一流落俗子手中,有死而已。姊自審志識若此,諒不為吾弟所竊笑。故於梅花香裡,即面達吾弟,五弟曾云:「拳拳於懷,未嘗或忘。即堂上亦久蓄此心,惟以嫂氏凶悍,姑母未敢竭意慫恿,致使堂上未免猶豫耳。返家之後,定當稟明堂上,早為玉成,決不使姊悵惘也。」一語既諾,兩情共矢。姊之歡慰,為何如乎!
然自與吾弟別後,又將期年。梅開嶺上,竟無消息之傳;竹翠園中,未得平安之報。言猶在耳,人豈忘情!惟念弟本信人,得無姊真薄命歟?前塵回首,淚下沾襟矣!想吾弟此時,正猛攻學業,他日飛黃騰達,姊未識能分得餘榮否也。
私忖今日似不當再以瑣事瀆吾弟,然事有焉得不為吾弟告者:蓋前因老母留住戚家,二嫂時以厲色疾言,向姊尋?,終日洶洶,刻無寧晷,姊雖中心忿忿,奈莫敢出言,惟有執巾搵淚,倚幾含顰,日常處身於荊棘叢中,雖老母歸來,亦難左袒。
嗟乎!姊之死所,顧安在耶?每擬月明人靜,趨赴夜台。第一念老母,輒懼與姊俱盡,以是殘喘苟延。而吾弟婚姻,因循未決,不將為姊所誤,亦非計也。歲月遷延,徒看猙獰面目。姊寸心已亂,五內如焚,萬念皆休,一籌莫展。輾轉思維,除老母外,惟吾弟差堪告語。想弟多情人也,定能披荊斬棘,拯姊而登諸坦途。臨書迫切,不知所云,惟吾弟念之圖之。
明 ◎ 柳如是《寄钱牧斋书》(1)
古来才子佳妇,儿女英雄,遇合甚奇,终始不易。如司马相如之遇文君,如红拂之归李靖,心窃慕之。自悲沦落,堕入平康。每当花晨月夕,侑酒征歌之时,亦不鲜少年郎君,风流学士,绸缪缱绻,无尽无休。但是事过情移,便如梦幻泡影,故觉味同嚼蜡,情似春蚕。年复一年,因服饰之奢糜,食用之耗费,入不敷出,渐渐债负不赀,交游淡薄。故又觉一身躯壳以外,都是为累,几乎欲把八千烦恼丝割去,一意焚修,长斋事佛。
自从相公辱临寒家,一见倾心,密谈尽夕。此夕恩情美满,盟誓如山,为有生以来所未有,遂又觉入世尚有此生欢乐。复蒙挥霍万金,始得委身,服伺朝夕。春宵苦短,冬日正长。冰雪情坚,芙蓉帐暖;海棠睡足,松柏耐寒。此中情事,十年如一日。
不意河山变迁,家国多难。相公勤劳国家,日不暇给。奔走北上,跋涉风霜。从此分手,独抱灯昏。妾以为相公富贵已足,功业已高,正好偕隐林泉,以娱晚景。江南春好,柳丝牵舫,湖镜开颜。相公徜徉于此间,亦得乐趣。妾虽不足比文君、红拂之才之美,藉得追陪杖履,学朝云之侍东坡,了此一生,愿斯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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