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两个相拥的身形飘散在深山中之后,他们的魂魄却久久不曾离去。直到过了七七四十九天,他们的魂魄才被黑白无常押解着送往冥府,在黄泉路上,一群小鬼冲散了姚眉儿的魂魄。姚眉儿的魂在苍茫的山野里漫无目地飘荡,在凄冷荒凉的黄泉路上游荡了不知多久,不知不觉却回到这里,只是世事已变更,莫家老宅已荒芜了。
姚眉儿悲从中来,来到这棵桃花树下啜泣着。她的哭声惊动了桃花妖。原来这棵桃树已在此修行上百年,那一年大旱,枝干叶燥的,老树也快枯死了,姚眉儿每天与爹去后山汲水经过这里,总会顺手给这棵桃树浇上几瓢水,无意间救活了这棵树。那桃花妖为报当年的滴水之恩,便收留了姚眉儿,并将她的魂魄依附到当年她埋藏树下的贴身物件上,免得她魂飞魄散。掐指一算,姚眉儿已错过投胎转世的机会,只好让姚眉儿在此等候下个轮回。桃花妖劝姚眉儿随她潜心修行,姚眉儿尘缘未了,尘念未断,终难以超脱。
人生百年,两个甲子便是一个轮回,还得在阴司辗转流离两个甲子方能再次投胎。姚眉儿在此已等候了几百年了。而在另一轮回中,姚眉儿因魂魄附在树下的锦盒中,锦盒被一只修行的长虫盘踞,姚眉儿无法自由转世投生。又错过了二十多年。
在这期间,村中总有些占便宜之人想占用莫家老宅。虽物是人非,姚眉儿一心等候与莫公子重续前缘,老宅是她的旧念想,自是不肯让人侵占。一旦有人到此有侵占之心,姚眉儿便对他吹口气,使其嘴角歪斜,然后又潜入他们梦中让他们种上桃花树,方恢复其嘴脸。这样村人互相误传,一代传一代,便以为种上桃花树就可消灾除难,以至全村都种上了桃树。无意之间让这个村成了一处桃花源,名扬山外。这几年来此游玩的人多了,也惊扰了桃花妖的清修。据说明年还有开发商将来开发这一片土地,建木屋、筑酒楼、搞摄影基地……桃花妖便准备另找清修地,为了能让姚眉儿转世为人,桃花妖已耗费了上百年的功力,托梦于莫公子,以让其寻回前世的记忆。并延缓整个岭上桃树的开花期,等待有缘人为姚眉儿驱走蚯蚓,让她自由转世。
【八】
那女子缓缓地说着,抬起眼来,柔情地望向穆云。并递上第三盅红泪碧心茶。穆云细品着茶水,也思索着那离奇的故事。当他喝完那杯茶时,似醍醐灌顶,惊愕地看着那女子的眉眼处的半朵桃花:“你——你就是那姚眉儿?”那女子起身微笑,围着桃树转了半圈,回转身来妩媚一笑道:“正是!”然后又转为幽怨的眼神问道:“难道,你喝了我的三盅红泪碧心茶,竟然一点都不记得那一世的情缘吗?”穆云的心风云渐涌:“眉儿——莫漓!莫漓——眉儿!你是眉儿,那么,我是莫漓吗!你是那梦中一直叫着‘莫漓……的女子!你是眉儿!我就是莫漓!”说着眼中涌上一层薄雾。心口有一种说不出的疼痛袭来。眼中再也离不开眉儿的脸。“眉儿……眉儿……”这一声眉儿叫得荡气回肠,似历尽沧桑后的久别重逢,似生离死别时的绝世情深……眉儿一行清泪从眼角滑下,身子摇晃了一下,方才定定地站着。一声“莫郎……”叫得断断续续,哽哽咽咽。彼此像被定身一样牢牢相望,泪眼相交。
待穆云移身走近姚眉儿时,眉儿却转过身,绕着树转了一圈,又依依不舍地抬头看着那满树的桃花,喃喃地说着:“谢谢您!桃姐姐!此番相别,我们只怕再难相见了。此番已见过莫郎,我心足矣。此去听天由命,成人、化烟都是我的劫与缘,不再强求了。”说完退后几步,深深一拜。
起身来到穆云面前:“你是否记起都是我们的缘与劫,眉儿就此别过,还望莫郎珍重!”穆云慌了手脚,欲去拉她,却是无形无物,竟然成空。时空在穆云的心间倒退,那年那月的往事从心间掠过。那心间如云层翻滚,却是理不出顺序。穆云大声唤着:“眉儿——眉儿!你要去哪里?我记得,我记得,那一切我都记得,你不能走?我寻了这么久,我这几十年似乎都在寻找一个梦,寻找一个没有说完的故事,我才找到,你怎么能走呢?眉儿……”眉儿轻促眉头说道:“莫郎,我的时辰到了,若你还记得我们三生旧约,便找出树下的那方锦盒,驱走长虫,我便将在此附近转世投胎。若你已忘了,那我就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这尘世之间,与你再无瓜葛。”说完,眉儿便轻飘而起。穆云大叫着:“不……眉儿……”眉儿回头留恋地望着穆云向山野飘然而去,口中轻唤着:“莫漓……莫漓……”那幽幽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九】
穆云看着眉儿消失,心缩紧:“眉儿,眉儿,我让你等了这么久,我一定不会让你化作青烟的,我会找到的,我会找到……”穆云焦急地围着桃花树转着,转了数圈,在一处停下,一块鹅卵石微微凸起,他扒开来,鹅卵石的两边“莫漓”和“姚眉儿”的字迹依然清淅可见,这是当年他们一起刻下记号。穆云拿出随身的一把军刀,开始挖掘。而那前尘往事随着尘土飞扬,扑入心间……
那一年,他十岁,她八岁,在这棵桃树下初识,他的眼眸便迷失在她眉眼处的粉嫩桃花瓣间。她说,她喜欢桃红柳绿,他便每一年都在溪边的柳树边种上几棵桃树。
那一年,他十二岁,她十岁,他读唐诗宋词,她唱三字经。
那一年,他十四岁,她十二岁,他牵着她的手,走遍村中的高墙深巷,他怕她会在这交差的巷陌中走丢。
那一年,他十六岁,她十四岁,他摇头晃脑读四书五经,她倚窗浅笑侍弄女红。他送她一根玉贊,她送他一个香囊。
那一年,他十八岁,她十六岁,他在东院抚一曲《西厢词》,她在西院跳一曲霓裳羽衣舞。
那一年,他二十岁,她十八岁,他在她的鬓角插上一朵桃花,她为他擦去额间的汗珠。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他二十岁,他们一起在这棵桃树下,私定终生并埋下了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他的随身锦囊,她的一缕青丝和她们的三生誓言。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他二十二岁,在长辈的祝福下,他们喜结连理。红烛暖帐,彼此相拥时,满院的桃花恣意绽放,娇艳欲滴。而她在他的心口上留下五枚牙印,血丝洇染开,恰似一朵桃花。这一夜,他们的浓情蜜意被一场火烧为灰烬。在生离死别时,他们唤着彼此的名字,铭记着永不分离,紧紧相抱。而红尘如梦,一阵风便将他们吹散到天涯海角。
这纷纷的前尘往事,如那飞溅的尘土,将穆云呛得呼吸急促,泪雨纷纷。此时,一方锦盒已呈献在穆云面前。锦盒上赫然卧着一只小小的长虫,身体盘成一个螺旋状。穆云找来根树枝,将它挑开。锦盒依然鲜艳如昨,就好像这青山碧水未曾有一丝变迁一样。穆云轻轻用手轻拂着周边那些湿土,他怕一不小心将锦盒碰坏。他打开锦盒,才发现那桃花木也已腐化成灰了,徒有其形,就如往事成灰。盒内的一缕青丝缠着红线,锦囊针针线线依然清晰,一张绢书上隐约看到几个字“情定三生,不离不弃”。看到这些,穆云心间像被一波温泉熨过,那是温热美好的往事流淌而来。然后又像一块薄冰碾过,那是永远无法企及的时光,随风而逝。此时,穆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将紧紧捏住,无法透过气来。此时,他心中涌动是无尽的悲凉与疼痛。那无法宣泄的浪潮冲出口中,变成一声寂夜粗犷的呐喊:“眉儿——”。
突然一阵风卷来,那方锦盒、那缕青丝、那枚锦囊、那片绢丝都化作一缕灰,随着那阵风卷成一个旋涡,向山边飘去。穆云被那阵强风吹倒,一头栽在桃树根上,不省人事。
【十】
当穆云叫着“眉儿!眉儿!”醒来时,已在村里卫生院的病床上。天已濛濛亮。老陆紧张地握着穆云的手:“兄弟,你总算醒过来了,你没事吧?"穆云还一片混沌:“没事,怎么啦?”“还怎么啦,昨晚收工才发现你不见了,发动了全村人去找,才找到你的,你怎么跑那里去了,满手都是泥,都晕过去了,你到底碰到啥事了你?”老陆有些激动地语无伦次。穆云抱歉地笑着说:“我真没事,迷路了,大概是累了。”只是笑容里多了一种苍凉。
老村长正好进来听到了。老陆和村长打了声招呼,叫医生去了。村长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没事我就安心了”穆云欠起身笑道:“谢谢您,老村长!给你们添麻烦了!”“说的哪里话,这是我这村长的责任,也是我们村的责任,你真没事了,小伙子?那我先走了,村委会还有事。你好好休息啊!”
穆云像记起什么忙问道:“老村长,你们村附近昨晚有没有人生小孩?”“还真有,村东头花老师家昨晚十二点整生了一个女娃。听说离预产期还有十几天,昨天突然肚子疼,还好村卫生院的护士接生经验丰富。当时花家满院的桃花骨朵一齐都开了,发出奇异的香气,突然一阵大风吹来,那香气扑入房间,那女娃就‘哇哇’地降生了,护士说肩头上还有一个胎记,细看像是一朵烙上去的粉色桃花,你说这事怪不怪?花老师老来得女,在院里念着什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还给她取了小名‘花夭夭’。”穆云听了百感交集,苦涩地笑了一笑道:“谢谢您,老村长!我没事了,你忙你的去吧。”“好,好,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村长说完微曲着双腿,背着双手,摇摇头向门外走去,还不停地念叨着:“今年怪事真多,到四月尾了桃花还开得这么艳,几年都不开花的老桃树竟开得枝丫颤颤的……”
穆云依然深陷在昨晚的情景中。他拿起身边的相机,打开镜头,那镜头里只有一树树的桃花在月光下清冷、决绝地绽放着,哪有眉儿的身影呀!感到胸口一阵炙热,翻开胸前的衣服,那心口上的朱砂痣周围竟洇开成五瓣,浅浅地像一朵盛开的桃花,娇艳——妖娆……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
点击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