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和菜头
如果我是一枚菜狗,正关在笼子里催肥,和边上的菜猪菜鸡们一起生长,一定会觉得这个时代难捱极了。
本来,我的命运就是长胖之后被赐下三尺电线,勒毙后变成汤锅、火锅、冷片和烧烤。狗生如此,为之奈何?只能默默接受这种命运的安排,幻想自己会前往一个没有葱花和胡椒的天堂。
但是,现在吃狗肉突然变成了一件不那么正确的事情。支持吃狗肉的人和反对吃狗肉的人在网络上经年累月地掐架,也就是说,有一帮人要维持现状,继续把我送进葱花胡椒天堂,而有另外一帮人想免除我的这种厄运,让我得以在夕阳下欢乐地奔跑,拖长一地的影子。
哪怕是一只狗,面对这样的局势也会感觉到深入灵魂的痛苦。因为他们这么吵着嚷着,并不确信下一分钟打开笼子走进来的是哪一方,手里究竟是提着电线,还是拿着狗粮?爱狗的人给予我悲凉的狗生以希望,而我却无法知道这道希望的光最终能否照在我的身上。
站在汤锅和夕阳之间,命悬一线,这真让狗觉得难过。
作为一根菜狗,请允许我从自己的角度来谈谈我的想法:
根据我对你们人类历史的了解,人类不单有菜狗菜牛菜鸽,也有过菜人。在战争和饥荒的年代里,菜人也是口粮的一种。而在某些地方,一直到近代还保留着吃掉敌人的习俗,据说这样可以汲取对方的力量和勇气。
现在你们不那么做了,就算是双面煎、撒葱花胡椒你们也不会彼此相食了,我为你们的进步感觉到高兴。你们终于认识到了这个世界有多种认识和划分方式,不再用可食用和不可食用作为标准,更像是一种智慧生物了。
我也注意到其它的一些变化,比如说端午节的时候你们不再喝雄黄酒了,因为据说那玩意儿内含砒霜,没等驱虫驱蛇成功,自己先变乌骨鸡了。再比如说吃饭的时候,你们不再切巴掌大的肥膘腊肉来吃了,因为你们现在并不是只有春节才有肉吃,而且你们大多不再是体力劳动者。你们甚至不再吃内脏,因为其中的胆固醇很高,而且价格不像很早之前那么便宜。
你们还是会发生改变的,朝着更文明的方向,这一点让我感觉到非常欣慰。也许有一天,你们的记忆中会完全消除关于饥馑和匮乏的印记,这样你们看到任何动物的时候,心里不会立即升起味道好不好这种问题。总有一天,吃对于你们来说,会变成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情。
哪怕是一根菜狗、土狗,如果每天都有骨头可以啃,有狗粮可以吃,谁又会去翻垃圾堆,去露天厕所大快朵颐呢?反过来说,有无穷无尽的骨头啃,有琳琅满目的狗粮可以吃,一只狗还是坚持去翻垃圾堆,去露天厕所吃大餐,是不是它有毛病呢?
我没问关于狗的问题。
我们狗吃撑了,就会翻倒在地上哼哼。你们人类吃多了,就会上网写文章发观点。在吃狗的理论中,声调最高的一种是谈私有财产。因为狗是买来的,要宠要杀要遛要汤锅,都是主人的权利,轮不上别人插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有些时候对你们人类还是真是觉得绝望。花了2000多年时间,现在才终于明白在家里打老婆打孩子是不对的。大概还需要花2000多年时间才能明白,哪怕是你花5000万买的别墅,在花园里养猪养鸡种菜晒内裤不妥。最后,还需要2000年时间才会明白,殴打、杀死、食用你买来的宠物既不神圣,也不文明。
这样算起来,距离我可以在夕阳下欢乐地奔跑还有4000年的时光,这想起来就让狗觉得忧伤。两拨人还有4000年的时光在网上争吵,为了我们狗狗,这想起来就让狗一夜白了头。
是的,我是人类的好朋友,我的肉体很好吃,我是你们美味的好朋友。但是,因为美味就要被吃掉,这样的世界观设定也太操蛋了吧?
汤锅向左,夕阳向右。我在中间发了一个梦:梦见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一头狼的时候,看着山下的暖暖火光,以为看见了温暖和希望。
(题图作者:西班牙画家Pej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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