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起了《三套车》
忘不了,在雪地里踩着齐膝的雪,滚着、爬着,欢呼着,七手八脚逮着那些被冻得飞不动落在雪窝里蹒跚挣扎的大雁;
忘不了,和伙计们把大车推进结着厚厚冰层的河里,就如在溜冰场里自由滑行的壮举,虽说挨了老队长的好一顿训斥,可那个心里乐得啊只觉得值;
忘不了,在草棚里和一班年轻小伙聚在一起吹拉弹唱的穷开心,唢呐、二胡、笛子飞扬的是青春的旋律、生命的歌。
……
也忘不了那场为了捍卫我们知青尊严的斗殴。
那是第一年冬天发生的一件事。从那事件开始,我们用自己的汗水与意志重塑了自己的身份,成了一个地道的庄稼汉。
北风在呼啸,淌出的鼻涕不一会儿就能结成冰棍儿,这是零下16度的天气啊!我们五个知青随着老乡来到了一片覆盖着冰雪的田里。这里马上进行的便是我们的第一堂劳动课——挖台田沟子。什么是挖台田?就是在原来的土地上开出一条梯形的沟来,这个沟上口宽是
为什么要翻土挖沟来增加土层的厚度呢?这是因为这儿的土地大部分都是盐碱地,种了一季庄稼后,土里的盐碱就会往上走,如果不压新土,那么来年种的庄稼就会减产,严重的甚至会颗粒无收,只收点柴禾棒子。说来也怪,这么一翻土,来年收上来的红薯大得惊人!有的大红薯和大南瓜差不多大小,一个竟有十几斤重!老乡们说:这是红薯认生土的缘故。所以冬天翻台田沟子便成了乡亲们的主要活计了,连年轻的娘们都要去挖。要挣工分、分粮食啊,不去行吗?
挖台田沟子的工分是以米来计算的。经验收,
挖台田沟子的工具主要是挖锹、铁锨和抓钩。抓钩是用来抓开上面冻土的,挖锹是用脚踩着往下挖的,一脚蹬下去,土没了锹面,然后两手握住锹把用力往后一别,一大块土就会离开母体,躺在锹里,然后端起铁锹往远处一摔,土就会撒开了。所以挖锹是翻田最主要的工具。而铁锨只是用来铲除沟底残留的土坷垃。
那时的我们哪知道这些道道啊,又哪会使用这些工具呢?只见我们别别扭扭地学着乡亲们的样子在那 踩啊、铲啊,可那个手里的家伙就是不听你的使唤,脚使劲踩也踩不动,抓钩使劲往下扎,可就是扎不下去,铲么更是不顶用。不一会儿,我们的手心里已经磨出了水泡,磨破了水泡成了血泡。
那个手啊,在这么冷的天其实早就被冻得生疼生疼的了。
我们的手冻得生疼,而乡亲们的手却不会这样。这里面其实也是有讲究的。你见过冬天里的北方,哪个农民会带着手套把手裸露在外面的啊,还不都是将手抄在棉袄的衣袖管里的。而我们呢,却戴上了棉纱手套,可那哪有什么保暖的作用呢?自打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后,我们也袖上了手,这不在装扮上已经像个农民了么。
再加上手上的水泡、血泡一磨破,冷风那么一刺,你说该有多么疼啊!当时疼得恨不得想大哭一通。可哪行啊,人家小媳妇不都在干么?难不成我们连个娘们都不如!
这当儿是没有人来安慰你和帮助你的,谁不紧着干自己的活啊。只见他们一块块地切割着土块,那锹在他们的脚下就如在切着豆腐那么轻松自如,把我们羡慕得牙咬得直痒痒,恨不得也能这样麻利。
没曾想就在这时,一个惹事的主来了。
他是“增”字辈的,年龄比我们大不少,人瘦瘦的长得很精干,一张嘴也是很不饶人的,就像当地的土话所说,他就是“一个下油锅也要上高岗的主”。由于就住在我们家的边上,所以学我们刷牙,在男人里他是头一个。
他拿我们开起涮了:“瞧你们几个南蛮子,就知道吃,吃得白白净净、人五人六的,可拿起锹来,连个小娘们都不如。真是熊包蛋一个。”
其实他说的是个理,我们连
“你觉得你行是么?那我们来摔跤怎么样?”插队组的一位姓曹的伙计搭上他的茬了。
这个惹事的主平日里就只会用话来挤兑人,瞧人的笑话,至于动拳脚的事他是不会走在前面的。所以他不接我同学的话,还在那里唱响腔。
我的同学耐不住了,走上去干净利落地给他来了一个大背包,摔得他四脚朝天躺在地上。要知道我这位同学的哥哥可是市刑警队的,他这套擒敌手就是从他哥那学来的。
我们心里憋着的那股气随着他摔在地上顿时散开了,这是我们这天头一回露出的笑脸。“哈哈!有能耐再和我们摔一跤!”
“好啊!竟敢和我斗架!你们都给我抄家伙!”他把摔跤当成斗殴了,摔得土头土脸的老哥恼羞成怒竟然掂起了挖锹要和我们打群架了!
在乡里,像这样仗着门头势力大而生事打架的事是时有发生。我们在农村见过好几回。
几个平日里和他关系不错的小子和他门头里的近亲,一个个都掂起了家伙,迅速地向我们围拢来。我们五个也迅速地围成了一个小圈。
“看你们谁敢上!要不要命了?我们反正是一条命,你们可得小心着全家老小!”我们在那咋呼着。只要他们涌上来我们绝对会拼命的。
劝架的七嘴八舌地劝着,拦着,老队长也赶来了,一场看起来不可避免的群架被瓦解了。
傍晚,收工了。我们的心情丝毫没有因赢了这场战斗而兴奋起来,相反的,都默默地走着。
我不由地又唱起了那首苏联民歌“三套车”——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
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
大家也都跟着和了起来。忧郁的歌声飘响在空旷、冰冷的田野里。
自那以后的整整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夏,我们学会了淮北平原上的一应农活。
那个摔跤的小曹成了一个称职的饲养员;
那个小徐因病而回沪再也不见了他的身影;
那个小李子由于身单力薄,但在学校时参加的是无线电小组,有一技之长,成了线路维修员;
还有一位姓闵的同学成了犁地、打场的全把式;
而我,渐渐地成了队里专职的出外差人员,那可都是些重活啊,有娘疼的人家是不会让自家的孩子遭这样罪的。挖大河、包公路、建铁路、烧砖窑,哪一样活不能把人累趴下呢?我和队里的一个社员曾经拉着一根一千多斤的钢轨,一天一夜走了三百多里路。出外工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省点插队组里的口粮啊!我们这么三五个大小伙子都窝在队里干活,哪挣得够吃的啊!我要是出去干活,不仅能省出口粮来,还能挣点零用钱来买油盐酱醋,能偶尔吃上一顿3角钱一碗的杂烩汤或一个猪蹄啊! ……
岁月如歌。一首深沉的歌,一首难忘的歌,一首永恒的歌。就是因为这,我特喜欢那首悲怆的、低沉的《三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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