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这部电视剧是电视荧屏中的另类,《青瓷》是一部有人性深度和批判力度的严肃作品,瞄一眼便知是羊群里的骆驼。
它与当下主力品种大异其趣。在种种调控律令的约束下,《青瓷》不同,它沐浴着温暖的风和悲凉的雨,直击商场潜规则,人性幽明处和官场众生相。
《青瓷》中的张仲平(王志文)就是这样一个长袖善舞者。作为一个民营拍卖公司的老板,他洞悉商人和官人的心理脉络,通晓直给和“雅贿”的操作技巧,善能掌握下手和等待的火候,敢于拍桌子打板凳,也会声泪俱下的感情秀,满嘴谎言,谀词如潮。他的身上飘洒着商场能人的独特气味,让人觉得似曾相识,由来有自,这样的人不成功就缺了天理,少了王道。
作为人物关系的中心点和诸多矛盾的交会点,张仲平既是优秀的演员,把商人的角色演得入味,又是勤快的导游,把民营企业家获取成功需要打通的十八罗汉阵尽数展现在观众眼前。我们不会惊诧,因为知道天下混沌久矣。也无权指责《青瓷》是“腐败教科书”,因为真实空间里的事有过之无不及,文艺作品有责任和义务对之进行提炼和摹写。更何况,《青瓷》最后让利欲熏过的心幡然悔悟,让多行不义者锒铛入狱,时评家想要的批判意识和卫道者需要的正确导向一个也不少。
《青瓷》没有停留在“暴露文学”的层面上,在展示“术”的同时也在传扬“道”。张仲平不是坏人,作为他对手的老狐狸颜若水(张国立)也不全是。张仲平利字当头,动用一切手腕也要拿下“胜利大厦”的拍卖权。可他有自己的底线,他宁愿白送陷入绝境的胜利大厦开发商左达(汪俊)50万,让他度过难关。张在第一集里就亮明立场:人命比金钱更重要!这让他在后面怎么奸诈和说谎都不会被观众判定为反派。
生意人,就是总能生出主意的人。商人,就是凡事都能商量的人。抱着这样的箴言,张仲平辛苦奔波于商界,他的胁肩谄笑和外圆内方像极了《茶馆》里的王掌柜。奇谋妙计梦一场,趟过重重险关即将手到擒来时,这家伙悟得了人生真谛和商家大道,挥手打碎了曾经“价值连城”的青瓷,还是像极了《茶馆》结尾时三老头洒纸钱的超脱。浮滑油嘴,本性善良,越看越觉得张仲平就是王利发。人性的沉沦和苏醒,人生的尴尬和挣扎,在他身上多有体现。
电视剧不能没有情感纠结。张仲平原本忠爱结发妻子(王海燕),谎言多因在意生。后来遭遇尖果曾真(韩雨芹)生扑,渐渐乱了方寸。人都有喜新厌旧的劣根性和老房子着火的可能性,在欲望和道德的相煎中,张仲平划出了迟疑、摇摆、辛苦不堪的曲线。老奸巨滑的颜若水也有情感的隐痛,年少气盛的徐艺(杜江)有一本阴谋纵横的情感烂账。在感情戏像积木一样被影视作品拆了搭、搭了拆无数遍后,《青瓷》也不可能涣然一新,但有过类似心境的,正在经受煎熬的人,保不齐就会被某场戏准确击中。
情感浮世绘之外,还有官场浮沉图。有从里到外光风霁月的好官,也有口蜜腹剑的孬官。好官孬官在出发点上并无分别,只是在鲜花和诱惑遍布的长途中分了手。可以肯定,那些“不沾锅,就是不沾锅”的好官是不存在的,要存在也只能是荧屏上的虚幻泡影。是官员就要唱高调,原不必当真,按照民间的最低要求,既偷奶酪也抓耗子的猫就已经是好猫。《青瓷》里的猫比现实中好一些,这可以理解,因为它的本意也不是做当代的《官场现行记》。
《青瓷》中值得说道的是,写出了张仲平和徐艺两代人为人处事方式的泾渭分明。张仲平是老派的生意人,行事有度,和气生财,擅长“雅贿”,话说得委婉中听,让人无法拒绝。徐艺是直来直去的80后,急功近利写在脸上,浮躁短视不择手段,赌就不顾一切地下注,贿就真金白银地上贡,不给办事就发出赤裸裸的威胁。张仲平从来在商言商,却不碰法律的红线。徐艺口口声声“学法律的”,但做起事来不知进退。这是不同年龄和人生阶段使然,张仲平已经是成功人士,所以圆滑稳健,徐艺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信奉爱拼才会赢。但这更是代际差别造成的,60后生人的成长中还有较多传统文化的浸润和理想主义的熏陶,儒商多出于此。而80后生人多小太阳心态,自己喜欢的玩具一定要抢到手,社会转型和快餐文化也赋予他们以不兜圈子、立等可取的行事作风。张仲平就像一艘古典画舫,从容优游。徐艺就像一艘水上快艇,两船相错时必然溅人一身水花。两人的碰撞是《青瓷》的一条矛盾主线,也形成了一种审美上的反差之美。
这部格局不小的作品不乏细腻笔触。在情节上,徐艺本是精明强干的后起之秀,开篇就接二连三地做错事。而这一切都是缘于他对同学曾真的暗恋。人家随便一句话,他就不知东西,恋爱中的人就是这般无厘头。在表演上,王志文“七情上面”,把张仲平的心理活动交代得至为清晰。张国立以慢制快,老奸巨滑中还带些滑稽。杜江瞪着一双大眼,把个急于事功的年轻人演得很入骨,也很讨厌。
在电视剧普遍脱离民生和人心虚与周旋时,《青瓷》赤膊上阵大胆表现灰色地带和复杂人性,这相当可贵。这样一部有分量、有思考的电视剧如果收视不好,不是主创人员的过错,那只能是时代风尚的悲哀和观众群体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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