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察人们的生活,试图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人活着,是一种幸福。
我走过山山水水,我到过山村市镇,我听过衣轻食禄者的高论,也听过草野村夫的倾诉,一道道人生的风景在我面前展开,一颗颗颤抖的心灵在我冥思中搏动……我深信,能活着是一种幸运,但绝不是一种单纯的幸福,而是一种既有痛苦,又有快乐的事情,在这当中,痛苦比快乐多得多。
人们常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那么,在演戏和做人上,应该是有许多相似点的。戏做的是人们的悲欢离合,从内容上看,悲剧的戏总比喜剧的戏更感人肺腑,更有生命力,因为它更切合实际地反映了生活的本来面貌——悲多喜少。从演戏本身来看,成功的演出能带来喝彩和荣耀,但在这激动人心的一刻到来之前,那夜以继日的苦练之路该是多么的冗漫,那付出的艰辛和受到的折磨又该是多么的一言难尽。
十几乃至数十年的辛苦换来瞬时的欢快,欢快之后又要踏上新的辛劳之旅,得到的和失去的相比,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况且,又不知还有多少终生碌碌的演员戏者只能在台后幕侧度此余生。戏本身和演戏都是如此的无奈,由此看来,人生可能也不过是一种无赖的摆弄吧。
很多人喜欢旅游。为了成行,他要不辞劳苦地打点盘缠,他要颇费心机地寻找旅友,当然,世间有不少独行客,但更多的是结伴行者,因为独行不易。好了,你已踏上征途了,颠簸之苦使你寐难成眠、食不甘味,饮下了一杯又一杯涩酒,你终于能登临那美妙的境地,你的心怀着痛苦般的快感酣饮这美妙的感觉,你赞叹沉迷于这美不胜言的世界……但你,又不得不走了,走吧走吧,路漫漫其修远兮,你再去求索吧。
旅途是一个倒挂的“V”字,胜景只在最顶的一点,去的路和来的路却是漂满困顿和无限辽远。人活着,又和在羁旅有何不同呢?人们喜欢说“以苦为乐”,这个富有积极含义的成语道出了假扮为“乐”的“苦”的真面目。社会太复杂,太多的绳子绑住了原应浸在快乐灵液中的心。
对更多的人而言,活着如同一张密密无缝的苦难之网,生活的坎坷、邪恶者的得意、无辜者的失败、机缘和命运的无情构成了一个黑色的圈套,人们不能跳出这个圈套,所以转来转去,仍是被“不快乐”三个大字系住。
人活着如同在进行一场“马拉松长跑”,痛苦一圈圈的绕于足下,快乐如同跑道旁的陌生人递过的矿泉水,接过他的甘霖,也就接过他的苦痛,快乐不过是痛苦的添加剂。人活着又如一个小孩在喝一杯酽涩的中药,只有在苦不堪言时,大人才会赐给那么一丁点的冰糖。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一千多年前生逢乱世的屈原在汨罗江畔如是行吟。“人生百岁愁九九”,这是生于今天太平社会人们的口头禅。
一个活一百岁的人只有一年不愁,为了生活,人们要承受的痛苦是如此的久长。孔夫子在与弟子们论语时,把“安贫乐道”、“乐以忘忧”作为自许和教导学生的金言,告诫学生们要安于痛苦、以苦为乐,这两个词说明的也是人生多艰。
叔本华说,“我们绝不能有持久的幸福和安宁”,快乐不是一种实在的善,而只是永恒的痛苦当中短暂的间歇。尼采则相信人生植根于痛苦,人世是“极痛苦、充满着矛盾对立的生物永远在变化和更新的梦。”生命固不如悲观主义哲学家所描述的是一团漆黑,但当我们细细地体己自省时,我们又如何能不承认人生多艰呢?
承认人生多艰,并不是为了放弃生活,跌入灾难的深渊,屈膝于痛苦之下。承认人生多艰,能使我们活得更好、更自在。承认痛苦多于快乐,也就能正视痛苦、习惯于少快乐甚至是不快乐的生活,也就能在大大小小的生活灾难袭来时,泰然处之。
如果人们习见于活着应是一种快乐的享受,那么在灾难遍布的生命之旅,人们又如何能不泪流满面、痛不欲生呢?——因为生活本应是充满阳光和鲜花的呀,我的命运却如此多舛,这是时不与我、天欲夺我呀!怀有人生多艰之念,并非就是陷心于黑暗之中,使我们终日以泪洗面,阴沉终日,郁郁寡欢。怀有人生多艰之念,并非就要背负着“原罪”的包袱,以有限之涯赎补无限之罪孽。承认人生多艰,并非就抛弃了对生活之乐的追求,而是为了更好地追求生之乐,创造生之乐。
承认人生多艰,将使我们轻松于苦难之前,因为活着本来就是痛苦多于快乐的,所以,历尽磨难也释然,满载辉煌也坦然。这就像驾一叶片舟出没风波中、长年过着飘零生活的人一样,他可以“一蓑烟雨任平生”,他也可以弃舟登岸、过“老夫聊发少年愁”的生活。
朱光潜先生说,悲剧使人的生命更有生命感。只有深陷于漆黑的天际,星汉才越发现显它深邃的灿烂。地藏王菩萨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然后获得佛界的最高快乐。《易经》说:“亢龙有悔。”有悔之龙永飞于健行之空,有悔之龙高翔于自强不息之域。
活着是一个痛苦多于快乐的过程。世人多留恋生命却憋屈于生命的重荷。似乎圣人可以做到“乐以忘忧”。世上圣人不多,而且实际上圣人们也不是个个都能过快乐的日子。孔夫子早年不幸,出仕后也颠沛流离。
据《史记》载:“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累累若丧家之犬”,他到了暮年,虽有三千弟子、七十二贤徒,但也常难以释怀于不为鲁所用,他对弟子们说:“不试,故艺。”这实在是一种看似豁达、质则苦涩的调侃,所以在他的葬礼上,鲁沔王哭孔子不该早逝留下他“余一人”时,子路还因其惺惺作态而斥之言不中礼。
生命是难以完美的,尽管人人都在追寻完美。圣人之生尚难脱苦厄,中人、常人的生活当然会相比而有更多的苦楚。要想有快乐的人生,须先有快乐的心灵。心是痛苦的源泉,但也是快乐的源泉。生活一半是客观的,一半是主观的。同样的生活,在不同的心境感受迥异,如同一轮明月,有的人说皎洁清丽,也有的人说惨白凄凉。
人生多艰,忧中取乐。生命中的快乐和痛苦如此这般。林语堂先生说:“我们大家都是天生一半道家主义者和一半儒家主义者……中国思想上最崇高的理想,就是一个不必逃避人类社会和人生,也能够保存原有快乐的本性的人”。
老子遁世,留下《道德经》永不朽。陶潜拂袖,首首田园诗篇长流芳。生命快乐就在烈焰里。面对厄难,我们焉能如火中取栗的猴子般,一声哀鸣,惊慌逃离?面对不快,可用快乐灵液冲淡它、稀释它,用快乐的心挥动苦闷的手,让我们常处忧而乐忧,在苦闷中砥砺,在苦闷中创造。
人生的旅途,一路荆棘与花开常伴。走着走着,那花也就开了。
(来源:深圳特区报 作者:文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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