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四季,读懂人生
来自半月谈
主播 | 张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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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许多日子我都是在小城的邮局里度过。一个亲戚在那儿工作,负责分拣信件,处理一些退信死信。
所谓的死信,就是投递不出去的信件,或是地址不清,或是收信人搬迁,而且寄信人的地址也不详细,所以退不回去,便成了死信。
邮局里堆积着许许多多的死信,闲来无事,我会拆开看一些,不想却因此沉入了一个充满人情味的世界里。
当时,我还用本子摘录下来许多,包括收寄人的地址姓名,因为里面盛满了我的感动。
前些日子我又翻看那个本子,时光的尘埃并没有掩盖那些鲜活的情节,一切都在心底复苏,生长出郁郁葱葱的美好。
“亲爱的妈妈,这是我写出的第120封信了,也是寄到的第120个城市。转眼我已年过半百,请您一定要好好活着。
此生我还希望找到您。我知道我不是孤儿,我的妈妈在一个未知的远方,同样在想念着我……”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在一大堆的死信里,这一封一下子闯入了我的眼睛。因为信封上只写着“黑龙江省呼兰县妈妈收”,寄信人地址也只是简单的“河南省修武县”。
我可以想象,那个人写信寄信时是怎样的心情,那是一种无望的希望,一种无果的等待。不写详细的寄信人地址,就是不想体会信退回时的那份失落吧。
他把一份无依的思念洒向全国各地,把心里的思念放飞在无边无际的寻找中。如今20多年过去,在我的心里,他们母子早已重逢,那份情感也早已幸福圆满。
我希望他们都活着,活在这美丽的人间。
有些死信中,能看到写信人的挣扎和努力,似乎试图用一份执著挽回一段情感。
“给你写了那么多信,虽然你从没回过,我却依然能感受到你读信时的心情。想想校园里那么多难忘的晨昏,想想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一片树林,便觉岁月充满柔情。
所以,我不想有那么多的遗憾,不想当初的阴差阳错带走曾经那么美好的情感……”
这个人的信我看了很多封,都是寄给同一地址同一人,可是却查无此人退回邮局,而寄信人地址只写着“内详”两个字。
我翻找出好几封,都是他写的,写给某个女孩,想让一份情怀感动一颗不知还有没有忘记旧爱的心。
可是他却不知道伊人早已不在原处,在这遥远的地方,他的信和思念都已没有了归宿。
还有一封信是写在作文本的纸张上,稚拙而工整的字体,寄信人地址是“山东微山县韩庄镇”,收信人地址却是我们小城的一个建筑工地,当时那里早已竣工。
“二哥,快回来吧,爸妈早就原谅你了!还说等你回来,就给你相亲……
“混小子,快滚回来,家里的活儿都干不过来了……
“儿啊,在外面吃得饱吗?累了就回家吧,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鸡汤油饼……”
不同的语气,妹妹、父亲、母亲,表达的都是同一种心意。那个家里,亲人们该是怎样惦记着这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啊!
在灯下,妹妹写着信,父母在一旁念叨着,所有的想念都浓缩在短短的两张作文纸上。可惜这个儿子没能看到这封信,任它流落于故纸堆中。
他们肯定早已团圆,也许回想往事,妹妹会说:“当年你离家出走,我们给你写过一封信……”
还有一封信压在大纸堆的下面,信封上的字迹已经变淡模糊了,也不知在这里沉睡了多久。收信人地址是“呼兰县初级中学”。
虽然是小城,可是初中也有好几个,这样能收到才怪呢!忽然,收信人的名字让我很是惊讶,那也是我熟悉的一个名字,竟然是我初中时的语文老师。
也许真会这么巧,就是写给我的老师的呢!于是我拆开信来看。
“不知您还记得一个很叛逆的男生吗?我曾在课堂上把您气哭,可是您从没对我疾言厉色过,即使我再捣乱,您都那么温柔地和我说话。
您从没有看不起我,只有在您的面前,我才会忘记我是个没有父母的孩子……我那时总是故意气您。
其实就是想让您多和我说些话,哪怕是呵斥两句,我都能感受到一种温暖,那是父母呵斥孩子时才有的亲昵和温暖。
后来,您调到别的初中去了,我当时那么舍不得您,可是却什么也没有对您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起您当年对我的恨铁不成钢,我从心里想叫您一声妈妈……”
也不知是这个曾经的学生粗心把地址写得不全,还是他当初就没打听清楚老师到底调到了哪所学校,总之这封写满心里话的信就这样沉默在死信堆里。
我替他遗憾,他所惦念着的老师,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的真情流露,再也听不到他那声发自肺腑的“妈妈”了,因为就在我看信的前一年,老师就因病去世了。
那个午后,翻看着曾经的笔记本,那么多死信的片段,在心里汇聚成一片暖暖的海。回想当年那些死信,鲜活地载着多少人世间动人的情感,
就算那些纸张被岁月浸得陈旧发黄,依然在我心底生长出绵绵的感动。那些信中的情节和细节,连缀成生命中永不褪色的风景,让我回忆起来,心里依然充满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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