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孔乙己》这篇小说。以前在课本上学的时候,老师的讲的中心思想、人物性格、细节描写,我都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再读,很多地方能触动我,并非触动了我的中心思想,只是让我想起过去的一些事。鲁迅开篇就写鲁镇酒店的格局,写做工的人散工后,来酒店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我小时候,村子西边也有一家店,称不上酒店,是在一座破败厂子的大门旁。店里晚上有灯,常常透出光亮。至于是电灯还是油灯,我记不清了。我的表姐暑假来我家玩,傍晚到那家店里买花生米,煮的那种,闻起来特别香,吃起来应该更好。表姐把那个当做零食,分享给我一些,那种香味我一直记了好多年,到现在想起还有感觉。这是我童年乃至少年时代吃过的最好的东西之一。鲁镇酒店的“盐煮笋”和“茴香豆”,应该是当地的特色菜吧,大致能猜出是什么,什么样,但没有吃过。
“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荤菜,在我们这里叫肉菜。我喜欢肉菜这个名称,叫起来就有肉香味。父亲在农闲时节加入了村里的“工程队”(盖房子),似乎是在房子上梁后,户家会准备酒菜给他们,里面当然有肉菜。他们给人家盖房子时,有的垒砖,有的提灰,都是体力活,干起来虽然有差别,累却是相同的。有次施工出现问题,不知道谁指挥的,专紧着一面墙垒,其它几面落后太多。那面西墙越垒越高,晚上来了一场风雨,第二天再看竟然全倒了。总体来看,这个工程队建设质量很高,得到了很多家的好评。我一直有这样的看法,干体力活的人,在完工之后一定要喝点白酒,忘掉辛苦,消除疲劳。从这个角度来看,那顿上梁后的酒菜,几乎带有神圣的色彩了。我去找父亲,赶上了一次,和他们围桌坐在一起,听他们吃喝闲聊,我只顾吃。按鲁迅的说法,他们是地地道道的“短衣帮”。
“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不知怎么的,现在看到这两句话,一句孔乙己自己说的,一句是一个喝酒的人说孔乙己的,就想到电视剧《潜伏》中余则成打给海军司令部的电话。为了从那里捞出一个叫龙二的黑社会头头(造假酒被人抓了),余则成利用自己的关系为他解脱,说“现在酒这么贵,造几瓶假的怎么了”,又说“他出来后,让他送几箱真的给你”。孔乙己是没有人为他解脱的。他不是短衣帮,又不入长衫的眼,还偷拿别人的东西,被抓后除了挨打没有别的路。有一年,我家养的几只羊丢了。大概有七八只。那三间瓦房的西山墙边,是一间草屋,草屋后边有一个窗户,泥巴糊的边。羊就生活在草屋里。草屋邻着路,一天夜里,窗户被人扒开,羊全被牵走了,再也没找到。那时候,家里养的鸡也要看好。有时听人说,村里某某常偷人家的东西,我们就会把失窃的事猜到他们的头上,可是没有任何证据。他们是不务正业的人,专注于吃喝,没东西就偷,绝对没什么文化,不会“茴”字的四种写法,与孔乙己大不一样。人们可以打孔乙己这样偷东西的,但碰到那样的不见得会打,或者敢打,可能笑骂几句了事,我亲眼见过。好不好欺负,谁心里都有一杆秤。
孔乙己知道“我”读过书,就考“我”茴字的写法,看我不理会,就“很恳切”的教我。我很不耐烦,他却依旧兴致勃勃。直到我走远,他知道我好不热心,便“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他是个读书人,不是王阳明那种的,不会知行合一,永远也不可能做出一番大事业。一个读书人,在读书上没有什么成就,没有进学,也不会营生;还经常讲些书中的话,与周围的语言环境格格不入,成为笑话;再加上好喝懒做,他怎么活?这就是孔乙己。周围的人恐怕没有几个读那些书的,他读的那些东西没有可交流的空间,能与孩子聊上两句也是一种宣泄的渠道。可是这渠道也不通。无趣的人,无趣的生活。不像现在,人能够做的事很多。听说德国职业教育非常发达,人们可以在高中阶段甚至更早时就选择自己的人生方向。老师会根据他们平时学习情况和表现给出指导性建议。是继续上大学深造,还是学习技能做工人,又有什么区别?将来的收入差距绝对高不到令人恐怖的地步。当然,我们现在生活水平也很高,好像从前年开始,本地最低工资标准已经提高到一千六百元,而且每月可以休息两天。五六十岁的大爷大妈们,在周边公路、大学院校做清洁工,闲暇时聊天,有时会讲到现在生活的富足。想想以前,一年吃不上几顿肉,还要交公粮,现在公粮免了,想吃肉就到集市上买。知足吧。年轻人可以选择的岗位更多,具体做什么不清楚,但都饿不着。
如果孔乙己生活在这个时代,是不是会有更好的结局,不像这篇小说最后写的那样: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到第二年的端午……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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