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热闹闹这一季的香港拍卖,随着昨天苏富比的“中国艺术品”专场的收官,磁器板块暂告段落。乘还在惦记着宣德龙罐、宣德高足杯、雍正笔筒、永乐带盖梅瓶的热度还在,我们也看看老窑。
这里主要淡一下几件官窑和“哥窑”作品,对其他窑口的宋磁,因没有怎么做过具体研究工作,我不作评论。
首先当然是佳士得开元大观里的主打官窑十棱牡丹洗。级别主打,传承主打,身价主打,这件标的以1800万港元开锤,但最终仅以3300万港元落槌,着实令人感到失望。
如果说是明清官窑贵,宋磁便宜,其实是一个错误的概念。宋磁的价位差异巨大,从几千到几千万都有,但自古好的宋磁从来就不便宜,这里我说的宋磁,是指传承、收藏历程比较清楚,有过展览和出版历史的传世品。官、哥窑就是属于这种传世品极少,私人收藏更少的神品宋磁。因为真正到宋的官窑(哥窑更少),私家收藏不多,流通的速度也非常慢,本代藏者可释出者鲜有,通常要等到藏家后代出让,才有流通机会。好的官窑,自古在拍卖中,同一件作品重复出现的概率非常小,即使有,也得相隔十或二十年的时间段。这种物换星移的速率,使得要收藏一件开门到代的传世宋官窑,非常困难,当然,也是非常荣耀。
赛穆玟医生的官窑十棱牡丹洗,正是符合重要藏家重要收藏的拍品。这也是我十分看好此洗的主要原因。考量2008年、2015年苏富比两件传世官窑立件的落槌价,我对这件洗子的估价,是在6000万至8000万港元。但拍卖前我曾和朋友预测,这件洗子很可能要踩着估价的界限走,结果不幸言中。为什么呢?平心而论,这件洗子也有几处小瑕疵,比如洗子内壁的冰纹开片没有开出,口沿有一小磨,但我认为这些不足以影响它的身价。真正影响它身价的,是我们当代藏家对传世官窑的鉴别能力。说白了,就是我们识别传世官窑(对传世哥窑也是一样)的能力严重不足。近几十年以来,杭州地区,从窑址、或城市遗址,出过海量的南宋官窑材料,既有瓷片,也有可修复复原的完整件。但绝大部分出土的官窑,毕竟是烧坏了作品,或不符合入贡条件的作品,与入贡,先后在南宋皇宫、元大都、明清南京、北京故宫收藏的传世官窑,在器型、釉面的质感、釉色,开片上还有不小的距离。现在有不少票友,能够接触杭州出土官窑,自然容易把出土物当作参考标杆,而这种鉴赏观与思维,严重束缚了对传世宋官窑的认识。老照猫画虎,能画出啸傲山林的猛虎吗?无论如何,恭喜以3300万港元竞得此洗的买家。
相比之下,昨天下午苏富比的一件标为“元或明代”,仿哥窑牡丹式洗,估价仅5至七万港元,结果200万落槌。这一结果又是意外中的意外。
无论从器形、釉色、支钉、纹片上看,这都不是一件很开门的标的。首先以两岸故宫的传世品宋哥窑牡丹式洗参照,其实釉色米黄,釉面满布“金丝铁线”纹的哥窑洗子就很少。大多釉面开片呈单一的“铁线”纹。唯一一件满布“金丝铁线”哥窑牡丹式洗,是收藏在北京故宫。但此件标的,与故宫藏品,在形,色、纹上,有天壤之别。
这件作品,究竟哪里不对?我仅以以往研究的经验,列出以下五条:
1、釉面严重的“泡状”凸起,这种现象,迄今没有在传世宋哥窑上见过。
2、支钉的排列,一般超过10公分的宋哥窑牡丹洗,它的支烧,是分里外两层支烧,往往外圈六枚支钉,中心一支钉。这件洗子,仅有五枚支钉痕,与传世品不符合。
上:香港苏富比 “中国艺术品” 元/明仿哥牡丹式洗;下:香港佳士得临宇山人专场,南宋哥窑葵花口碟,相比之下,临宇山人这件就非常开门
元 哥窑葵花口盘 上海博物馆藏
3、不自然的纹片。哥窑最以开片的韵律之美打动人。纹片或呈满布细碎裂纹的百圾破、或呈鱼子状的鱼子纹,或呈大小纹片交错的铁线,或呈施釉二层以上,后世称为“金丝铁线”纹。呈“金丝铁线”纹的作品,一般出现在宋末,元代比较流行,但这类作品,均为厚釉。苏记这件作品,恰恰是薄釉。
4、过于轻漂的重量。传世宋哥窑,与明清仿哥相比,的确上手无压手之感,显得胎硬质轻。而这件作品,重量太轻,以至于我怀疑它的胎土产地,既非凤凰山,亦非江西碎器、景德镇。
5、与明清仿哥不同。哥窑牡丹式洗,明代仿的很少。明仿宋哥窑多以月白、灰青为主,满开细碎纹片的作品为多,极具时代感。而清代雍乾仿哥,在釉色、纹片上,气质直追宋器,但往往线条与重量不抵宋器。但此件作品,与明清仿哥也不符合。
如何解释拍出200万的结果呢?这让我想起去年佳士得临宇山人的哥窑葵花口碟,那是一件非常开门的作品,估价4000至5000万港元,结果无人敢认,无人敢买。200万,对真正传世宋哥,简直天大的漏,对明清仿哥(雍正唐英御窑仿作除外),又贵了一个零。我想,形,色纹与宋代模棱两可,估价极低,能够满足广大玩家“捡漏”心理的营销艺术,就是最好的解释了。
苏记的另一件,标为“宋/元”的官窑小瓶,估价12至18万,52万落槌。这个结果合情合理。这件小瓶瓶口一处小磕,露出香灰色胎骨,透露出它是景德镇的“祖籍”,规整的修足,玉质感的釉面釉质,自然的纹片,整体符合明中期仿官的时代特征。这是一件不可多得的把玩之物。
佳士得的明仿官窑鬲炉,时代与苏记同为明代中期,釉色、纹片也好,但就是过于笨重的胎体和粗旷的线条,影响了身价,此炉也以50万港元落槌。
我们同比明代仿官,可以看到,同一时代,质量均等的条件下,宜于手中把玩的小立件,更具优势。
最后淡淡东京中央的这件底刻“乾隆御提诗”的官窑小杯。我曾很仔细的验看此杯,它其实是一件比较开门的宋元作品。但要命的是它的“乾隆御提诗”,真是要了它的性命。
东京中央 宋官窑小杯(底刻“乾隆御提诗”),御提诗导致此杯流拍
孙瀛洲先生曾指出,民国时期有大量伪刻“乾隆御提诗”的汝、官、哥、钧、定作品,被洋人高价买走。甚至连大维德爵士如此重量级藏者,也有一件民国伪刻“乾隆御提诗”官窑碗(实际是康熙仿品)。对比之下,东京中央的这只小杯,诗文笔风,还未赶上民国,系现代伪刻。如果没有伪刻“乾隆御提诗”,我相信这件小杯一定会拍出不错的成绩。画蛇添足,不仅没有变成四足蜥蜴,还要了蛇的命,可惜了,可惜了。
黄骥
伦敦东方陶瓷学会会员
Member of The Oriental Ceramic Society (O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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