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是美学基本范畴之一。在古典美学传统中,“美”曾自下而上跃升,从物性之美转向形上之美。如今,“美”却自上而下蔓延,博取众多眼球的不再是形上之美,而是物性之美。我们以为,诸如此类的新潮风景,与其说是审美对象,毋宁说是逆审美对象。因为,由此引发的反应,抑或是情欲作祟的幻觉,抑或是“走马观花”式浏览,都无一例外同“美”的古典观念及其应有价值发生断裂。
01 /
循序渐进,认识“美的阶梯喻说”
柏拉图《会饮篇》的主题是探讨“爱欲问题”(ta er·tika),与此相关的“爱美欲求”,通过“美的阶梯喻说”得以彰显。所谓“美的阶梯喻说”指柏拉图借用由低到高的阶梯,来类比不同层次的美及其对象。
按柏拉图所述:“凡是想依正道达到真爱境界的人,应从幼年起就倾心向往美的形体,他从接触普通美的事物开始,为了观赏最高的美而不断向上。就像攀登阶梯一样,第一步是从爱一个美的形体或肉身开始,凭一个美的形体来孕育美的道理。第二步他就学会了解此一形体之美与彼一形体之美的同源关系。第三步他就会发现两个形体之美与所有形体之美是相互贯通的。这就要在许多个别美的形体中见出形体美的理式或共相。”
“想通了这个道理,他就应该把他的爱推广到一切美的形体,不再把过烈的热情专注于某一个美的形体。再进一步,他应该学会把心灵的美看得比形体的美更为珍贵。从此再进一步,他应该学会识别行为和制度的美,看出这种美也是贯通的,因此就把形体的美看得更为微末。再进一步,他应该接受向导的指引,进到各种学问知识之中,看出知识的美。于是,放眼一看已经走过的广大的美的领域,他从此就不再像一个卑微的奴隶,他凭临美的汪洋大海,孕育无量的优美崇高的道理,得到丰富的哲学收获。最后,他进而通过关于美自体的特别研究,获得了有关美的大知,发现了真正值得一过的人生。”
这显然是一种循序渐进的登梯观美活动,起源于爱欲本能取向,途经思想启蒙或自我净化,最终抵达以理智洞见为特征的元认识之境。其中可以看到自幼开始接受正确指导的教育原则,可推演出一种由浅入深、由直观形象到理智抽象的认知架构。此架构由七类美组成,包括单个形体美、两个形体美、多个形体美、心灵美、行为与制度美、知识美和美自体。不难看出,从可见之美到不可见之美,从形体之美到形上之美,从特殊之美到普遍之美,全然尽在其中。
02 /
“美的阶梯喻说”六点象征意味
表示“美”的古希腊语词'kallos',通常用来表示事物形式或人体形象外观的美或漂亮。不过,在柏拉图的笔下,'kallos'所指除了包含上述三义之外,还借助“美的阶梯喻说”,纳入了形式美的规律性、心灵美的道德性、法纪制度美的公正性、知识美的洞察性、理智美的神圣性等。从具体语境上看,“美的阶梯喻说”象征意味颇丰,至少隐含六点。
竞争动力。该动力旨在挑战神人同形、享受特权、纵情声色的某些神祇。在《会饮篇》里,柏拉图着手建立一种更好的爱欲模式,借此鼓励人类充分发挥这一竞争动力的积极作用,以便追求更高层次的美、善或高贵的对象。
互补能量。这关乎爱美者的内在情感能量。爱美者扮演两种典型角色:作为著名的捕猎者,他向来勇往直前、容易激动;作为伟大的探寻者,他一生孜孜不倦、追求智慧。通常,当主体进入探寻多样美的历程之后,情感使其热情经久不衰,理智将其行为导入正途。另外,在原则与效用上,情感会使人激情洋溢或轻率鲁莽,理智则使人头脑冷静且精打细算。在必要时,人若彼此兼顾,便可以理智适当调节情感,将其维系在合乎良好意愿的阈限之中。
道德激励。一般说来,这种激励方式有助于提升爱美者的道德良知或内在修养,可促其感官能力摆脱肉欲快感的束缚,使其为了体认不可见之美而超越可见之美。
政治敏感度。这是指一种有赖于敏悟和明断政体优良与城邦善治之美的能力。美好城邦在柏拉图那里折映出古希腊的文化理想,该理想旨在建构一种政治、经济、道德和宗教共同体,以期为公民提供一种公正、尊严和幸福的生活。
哲学沉思。作为一种哲学研习方法,沉思通常是以思辨和反思的方式对形而上学的介入、钻研或探寻,也代表一种与爱智求真并行不悖的凝神观照生活,这有助于沉思者获得柏拉图所推崇的一等快乐。
超越性导向。此导向贯穿于整个登梯观美的进程之中,旨在从人性完满或人性完善的角度,来唤起自我超越的主观能动性,来砥砺真正的爱美者不断前行,在其获得高峰体验的同时,达到思想启蒙的顶点。他会由此洞识真正的或绝对的美自体,从中理解超越性实在的真谛,既能透过美的外表认清美的本质,也能超然物表而了悟至高的实在,成为柏拉图理想中的真正爱美者。
03 /
如登阶望远,爰美益智的七层理据
那么,在自下而上的登梯观美进程中,爱美者到底凭借何种理据得以前行呢?每一类美与其他各类美又会产生何种关联呢?就前者而言,我们将其归结为爱美益智的目的论设定,意指在从易到雅的哲学研习中,爱美者凭借爱美欲求的驱动和启发,不断拓展认识的视域,持续增益智慧的美德;就后者而论,我们将从不同动因和序列连动两个向度予以说明。
在“阶梯”的整体结构里,美的形体被分为三层,置于阶梯底部,爱美者会钟爱某一特定形体的美。这种爱的滋生,从心理取向看,主要源自爱欲动因和友爱动因。相比之下,爱欲动因关注更多的是悦目的身体及其带来的快感,友爱动因关注更多的是真诚的友谊及其相应的情分。通常,前者情感强烈,偏重欲望;后者关系密切,崇尚友爱。当这两种动因处于平衡时,就会产生适度而纯厚的'人类之爱'。如若两者失去平衡时就有可能面对至少三重危险:其一,走向极端的爱欲,这会使人情志癫狂;其二,一旦其爱欲得不到满足,就易产生焦虑或疯癫类疾病,使人疯疯癫癫;其三,当有幸看到所爱对象的美时,爱慕者就会心花怒放,信口称赞对方的美胜过所有其他人的美,只尊重自己所爱之人。基于爱欲和友爱两种动因平衡的“人类之爱”,会因其人道关切而促发积极勤奋的生活;而源自此两者失衡的“兽类之爱”,则因其兽性本能而导致骄奢淫逸的生活。
步入第二阶时,所爱对象是两个形体之美。通过比较,爱美者根据美的形式,发现这两种形体美具有某种同源性。这涉及一种形式动因,该动因与形式意志相关,会引发直觉感应,有助于辨识两个形体表象的相似性。随之,这会在爱欲、友爱、情致与审美判断之间架起—座桥梁,将第二阶与第三阶有机衔接起来。
登上第三阶时,爱美者见到所有形体之美。在这里,登临高处不只拓宽了悦目之美的视域,并且在人性能力和审美经验的协助下,发现了所有形体美的形式共通性,掌握了一把打开所有形式美的钥匙。
如上所述,位于阶梯低端的上述三类美起先指向一个特定形体之美,继而指向两个形体之美的同源性,最后指向所有形体美的共通性。通过不断练习,这将有助于培养审美智慧,引导爱美者从事审美判断,享用审美生活。
踏上第四阶时,爱美者欣赏到人的心灵之美。心灵美虽不可见,但却体现在接入待物与言谈举止之中。它以道德判断为特征,在精神感应动因的促使下,侧重内在世界的修养或道德心灵的塑造。
再进一步,爱美者登上第五阶,体察到第五类美,也就是遵纪守法和法律礼仪的美。在此领域,美在实质上等同于正义、公正或善治。基于护法动因,这种美一方面呼吁遵纪守法的精神基质,另一方面提倡公平正义的自觉意识。上述精神基质与自觉意识一旦确立,就有益于促成公正、善治和宜居的城邦。
随之,爱美者登上第六阶,感悟到知识美,此乃“各门知识或科学”结出的巨大果实,这些知识门类暗指柏拉图在《理想国》和《法礼篇》里设置的各类课程,包括诗乐、体操、数学、几何、天文、和声学与哲学。抵达这一层次,爱美者将会欣然而乐地欣赏到“各种各样的、美不胜收的言辞和理论”,由此收获到哲学中许多丰富的思想并打开自己的眼界,使自己从原先那种谨小慎微的、近乎奴性的藩篱中解放出来。
最后,爰美者登上梯顶,即“美的本质”这一笃志追求的终极目标。这种美的“存在形态独一无二,自立自足;所有其他各种各样的美的事物,只是巧妙分有美自体的结果而已;它们既能生成,也会毁灭。唯有美自体无增无减,不受任何东西的影响”。此处,爱美者超然物外,理解了美之为美的真正原因就在于有了美自体的光彩。随之,他继续前行,上达认识顶点,获得“有关美的大知”。在经历了各类美之后,他终能洞悉'美的本质'了。
04 /
智慧——善好生活的决定要素
反观以上所述,无论是登梯观美的至境,还是爱美益智的目的,或者是爱欲现象学的追求,最终都不约而同地锁定在“真正值得一过的人生”之上。在柏拉图那里,这种“人生”正是人之为人所希冀的善好生活,主要取决于不可或缺的智慧美德。智慧以其精妙而有效的方式,成为确保善好或幸福的决定要素。譬如,在谈及遇到波涛汹涌的海难所急需的解救好运时,柏拉图以毋庸置疑的语气表示:
“(在此场合)......任何人的最佳好运就是同一位有智慧的而非无知之人在一起。因为,正是智慧才使人在任何情况下会有好运。我的意思是说,智慧肯定不会让人误入歧途,智慧总是能够妥当处事,能够带来好运——否则,那就不再是智慧了。”
可见,智慧既有益,又可靠,永远不会误人误事。因为,智慧的作用是提供理智的指导或明智的教诲,会决定妥当的路径,采取正确的行动。另外,紧随上述语境,柏拉图还特意强调了“知识”的决定性作用,认为唯有“知识”才能正确使用诸如财富、健康与美丽这些好东西。相反,一个人若是拥有所有其他东西,但却“没有理智与智慧”,那他就不会从中得到任何益处。他拥有的多且做得多,反倒不如他拥有得少和做得少。需要指出的是,柏拉图此处所言的“知识”,乃是思索“真理”的产物,是脱俗且审慎的“实践智慧”,是促成“正确行动的唯一向导”。
这里不妨以代表财富的金钱为例。人们之所以认为金钱是一种有条件的好东西,是因为可用其满足积极或消极的诸种欲求。然而,智慧是对所有不合理欲求的一种净化方式,能使金钱成为有益于拥有者的无条件的好东西;其做法不是让金钱本身发生某种变化,而是指导拥有者合理使用金钱。
故此,智慧等同于无条件的善本身,其主动性和指导性契合于正确的理性。柏拉图曾借此归纳说:智慧为人类提供了理智或理性指导,—方面能够确保妥当使用所有他物并使其成为善的另一方面则与无条件之善的起因密不可分,而这种善正是善好生活之幸福得以产生的根由。
反观登梯观美这一过程,爰美者也总是伴随着一种快乐感受,其缘由在于他的认识不断增加,逐步掌握了研习哲学的窍门。由此习得的知识或智慧,能卓有成效地创化无条件的善和实质性的幸福。当然,这种快乐感受会因人而异,会取决于每个人登梯的高度,也就是说,取决于每个人感悟各类美的能力。一个人登梯越高,认识越深,就会收获越多,就会体验到更多的快乐或福分。最后,他就能登堂入室,实现终极目的,进入不朽王国。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