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底层出身的人,一般都会摆过地摊。我的父亲摆过,作为老师的我也摆过。我还记得父亲摆地摊的事。那是我孩童的时候,父亲要到城里卖杨桃,我常缠着父亲带我一起到城里去。开始父亲总是拒绝,但在我多次缠磨下,父亲终于同意了。父亲是推着独轮车去的,因为车上要装放盛满杨桃的竹篓,我只好一路小跑跟着。我记得有一次,父亲把杨桃摆在南门市场的路边。父亲不是专门做生意,自然没有档位。父亲只能见缝插针,只要发现空位,就踅进去占据,然后铺下一张席子,把杨桃全倒在那里。可是,还没有卖出多少,城管就气势汹汹地赶到了。父亲来不及收拾完毕,就让城管把杨桃连同竹篓丢到他们专门缴获战利品的小四轮车上。父亲极力抵抗,都没有用。我目睹此情此景,吓得哭喊起来。父亲只得来哄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满载胜利果实扬长而去。
我家有个小果园,有菠萝蜜,有荔枝,有龙眼,有黄皮果,有石榴,杨桃最多最好。杨桃长得水灵灵甜津津的,非常受欢迎,但是却让城管一下子没收了。我们觉得很惋惜,平时都没舍得吃呢,因为我们知道,用它换钱,可以解决很多生活问题。这愿望,因为遇到没讲人情的城管,化为泡影了。我长大后,读了杜甫《卖炭翁》,诗中描绘的情景跟当时很相似。只是卖炭的老头还能得到半匹红绡一丈绫,父亲却什么都没有。父亲把我放在车上,推着我去找城管。此时,父亲只盼能要回两个竹篓就行了。我还记得父亲找到那个城管后,低声下气地求情,后来,城管的老婆刚好进来,也许是见到带着孩子的父亲,动了恻隐之心,就劝老公把竹篓归还给父亲了。出来后,父亲摸了摸口袋,发现还有刚才卖赚的一块多钱。他带我到饭店里去,各人点了一碗饭,一个咸鸭蛋,父子俩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我觉得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把饭菜都消灭得一干二净。然后,坐在父亲的独轮车上回家去。我第二次跟城管打交道,是我结婚后的事。妻子就是个小菜贩,整天在湛江赤坎市场租档位卖蔬菜。妇唱夫随,我节假日去帮忙,我当时正在湛江读大专学院。开始给她们当勤务员,煮饭炒菜,做做后勤服务工作。后来,妻子帮我批发了些蔬菜,让我自己去摆地摊,我就跟地摊经济打上交道了。我当时的身份是大学生,虽然不是正规的,是当老师后才考上,可毕竟也是有文化的人。说真的,开始有点放不下面子。第一次摆摊时,我头都不敢抬高,脸也不敢与别人正视。人家问我多少钱一斤,我也是压低声音回答。后来慢慢地习惯了。我没有固定地点和摊位,就是个流动菜贩。上午去甲市场,下午就去乙市场。我一没经验,二不是专业菜贩,买菜的人只要不过分还价,我都接受。我当时只是想,有钱赚我就满足了。结果我就惹那些老菜贩不高兴了,对我压低价格出售,觉得不合常规,都骂我是来扰档(捣乱)的。有一次,我在洪屋港村外面公路边摆摊,刚把蔬菜卸下摆好,城管就来了,他们对所有行动缓慢的小贩都是一个统一的处罚方式,那就是没收。我来不及去转移我的财富,结果就让他们掠取了。我站在那里久久发呆,正好我以前一位女同学过来,让她瞧见这一幕,尴尬极了。她问我,你跑来这里卖菜?为何不教书了?我撒谎说,计划生育超生了,被单位开除了。我那位好心的女同学被我的表演感动了,差点流出眼泪。她说,我没想到你竟然混成这样。要不,我帮你去和他们说说,叫他们把货给你退还回来。还不等我表态,她就去和他们交涉了,而且亮出自己的身份,是报社记者的。想不到她竟然成功了,那些城管对我批评了几句,叫我不要摆在这个繁华地段,然后叫我把蔬菜领回来了。我对我那位女同学既感激又内疚。我后来知道,出来摆地摊的并不是我一个人,因为经济困难,想挣点外快弥补家庭开支的不足,不要说老师,就是公务员,都会有人出来摆地摊,因为它不需要花很多成本,不用交铺租地租,不用搞营业执照,而且挣钱方式简易自由快捷,虽然挣的不是很多,但运气好的话,也能发点小财。我一个同事,因为计划生育超生,工资被罚了。我那位同事,本来工资就不多,被罚后,家庭经济更是雪上加霜。所以,他只得去摆地摊。当时,他先是看到电动加气机,用来给自行车轮胎加气,有利可图。他立马赶到广州进货了二台机器,到电影院门口摆摊了。那个时候看电影的人很多,大多是骑自行车来的,所以他加气生意挺好。只要没课上,他就出来开工。后来又看到算命也能赚钱,就去购置电脑,帮人算命。想不到他这一摆,生活质量突然提升了很多。可以说,这地摊收入,弄不好就比工资还高。当然,也不要误会所有摆地摊的都能赚钱,有的甚至亏损。但是,地摊经济,至少给穷困人一条活路,让他们窥视到一丝希望之光。自古以来,城管与小商贩是一对冤家。一个为了自家的生存,一个代表国家在管理城市管理道路管理市场,公私矛盾就此结下,在中国闹下了不少冤孽,甚至引发人命悲剧。不论是城管,还是小贩,他们各有各的苦衷。最近,中国出了个好总理。他第一次为摆地摊正名,为底层群众伸张正义,让城管退让一步,只要不影响交通,并把小商贩摆摊这一项从文明城市评比中删除,给小商贩一条生存之路,保留地摊经济,给底层群众一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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