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就是我的堂哥。话要从2008年说起。
那一年,我堂哥阿峰三十岁,我还是个刚出社会的小伙子,家境穷,就到一家快餐店打工,月薪800元。
我堂哥的父亲是高中退休教师,所以他从小就得到了一个良好的教育环境,大学毕业后,就在父亲所在的学校承包了小超市,还带着团队搞SEO,那时候,可谓是日进斗金,谈了一个大都市里的女朋友,打算在北京奥运开幕那天举报婚礼,还在广州买了一套房子做婚房。
那时候,我堂哥估计已经有了四五百万的资产,要是换成我,我可能知足了,但这或许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而已。我堂哥阿峰并没有因此满足,他早在2006年的时候,就已经进入股市,也在其中赚了不少钱。
俗话说,上天要灭亡谁,必然先让其疯狂。2008年1月底,学就是农历2007年腊月,没几天就到春节了。一天晚上,阿峰带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朋友的婚礼上开车回家,路上,一不小心,把一个骑摩托车的路人给撞了,对方当场死亡。车子失控最后撞在路边的大树上,阿峰也陷入深度昏迷中。
相信很多人都记得那个时候,当时,南方出现了罕见的雪灾,气温非常低。阿峰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出事的那一瞬间。
后来,路人报了警,阿峰被人抬近了医院,他由于占道,超速驾驶,负事故全责。
事情到了第二天下午,警方才从保险公司那里找到了阿峰的家里人,但此时的阿峰还躺在重症监护室中打点滴。
赔钱,付医药费,去交警大队办理手续……那个春节,阿峰的父母没有了退休人员那种清闲,整天都在为孩子的事情奔波,似乎瞬间就老了许多。
农历2008年正月初七那天,阿峰终于醒了过来,但记忆力还是没有恢复,由于严重违反交通法,导致他人身亡,他被控制起来,没几天,身体恢复差不多后就进了看守所。
半个月后,阿峰家的老爷子突然去世,我当时和他们距离最近,就请假跑去帮忙料理老爷子的后事。那时候我才知道,在出事前,阿峰由于急于在股市中赚大钱,使用了高杠杆,还在父亲所在的学校里借了很多钱作为股本,加上银行贷款这些,至少有五百万。
这些钱全都投入了股市中,就在阿峰出事期间,A股市场遭遇了风暴,股指一跌再跌。阿峰使用了高倍杠杆,早就被强制平仓了,也就是说,他投到股市中的钱全都没有了。老爷子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事情,接受不了现实,导致心脏病发作,先走一步了。这个时候,阿峰的女朋友也受不了了,料理完了老爷子的后事,跟阿峰的妈妈聊了一个晚上就走了。
老爷子走后,债主天天跑上门来催债,阿峰的老妈不得不变卖阿峰的一些资产,并且搬出学校分配给他们的宿舍,就连阿峰在广州的婚房也卖了,然而,这些钱还不足以还清所有债务,还有三百多万。丧夫,儿子在牢房里,债主天天来催债,阿峰的老妈实在受不了了,不得不暂时回乡下投奔娘家人,她此时已经是一无所有了。
2008年农历6月下旬的一天,我供职的餐馆门口来了一个衣服光鲜的光头男子。此人身材高大,容易引起他人的注意,我的几个同事都往外看着他。我看了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就是我堂哥阿峰。
虽然我们平时没有什么来往,但这个时候,怎么样都要帮他一把,我当时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跑了出去。
原来阿峰被判了半年,那天刚出来,他觉得没脸去找以前的朋友,所以就找到我这边来了。刚出来,身上没有一分钱,也没有落脚处,换洗衣物也没有,实在是难过。我硬着头皮,让餐馆的厨师弄了一盘白切鸡,一份红烧鱼,还有一个油菜,算是给阿峰接风洗尘,尽管老板那时的脸色不太好,但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花钱的,所以阿峰也没有理会别人的目光,坐下来就吃,吃饱了还问我借了三百元。
我当时住的是集体宿舍,没法收留阿峰,所以只能劝他回到老家投奔亲戚几天,等我发了工资,租个房子出来再打算。但阿峰借了钱就走,那时候手机很贵,买不起,想找个人并不容易。
阿峰离开餐馆后,并没有回到老家,而是跑去街上晃悠了。到了晚上,没地方睡,就跑去网吧过夜,洗涑都在网吧完成。第二天早上,他又来我这边,并且跟我说,要我管他几天的伙食,住的地方他有办法。吃完早餐后,阿峰跟我说,能不能问一下我那个体格和他相似的厨师,把旧衣服卖给他两套换洗。
当时,我心里真的不是滋味,但想到干瘪的口袋,只能这样了。好在我的同事比较好说话,二话不说,跑去楼上的宿舍拿了好几套衣服和鞋子,直接送给了我堂哥,说什么都不肯收钱。
拿走了衣服后,我堂哥就直接去了附近的粮油市场。这边的粮油市场大多是夫妻店,规模不大,没有自己的搬运工,量少的时候老板自己装车,量大时才叫游击队搬运。阿峰是闻到了商机,所以去那里做苦力挣钱养活自己。
这是我的一个同事大姐去粮油市场买花生油时发现的,因为阿峰来找我两次,她知道了阿峰,看见他在做苦力,所以回来就跟我说了。
又过了几天,阿峰像前几次那样,又来找我蹭饭,店里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情况,知道他很上进,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打菜的时候,特意给他多加了一份,老板也换了一副脸色。
吃完这顿饭后,阿峰犹如人间蒸发一般,好几天不来了,同事阿姐在吃午饭的时候,还问我怎么不见他了,那时候,刚好发工资,我打算去租个小单间,让阿峰有个落脚点。
说曹操,曹操到。阿峰来了,他这次过来,不是来蹭饭的,而是推着一个板车给我们餐馆送大米,走的时候,在我们这里买了十三个饭盒,一分钱不少的付款了,手上还剩千把元这样子。
晚上打烊后,我去粮油市场逛了逛,发现大部分门店早就关门了,只有市场保安在巡逻。我带着失落的眼神,很想看一眼峰哥。
等我回到餐馆门口,发现峰哥早就在那里等我了。这家伙,白天花六百块钱租下了一个小单间,那时候的租金也就是一百多,押一付三,买了一些日常用品后,身上所剩无几,但他还是要来找我去庆祝一下。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话匣,跟峰哥聊了很多,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也喝了很多啤酒。
我正为阿峰是个大学生,跑来做苦力的事情担心,他却跟我说,做苦力只是权宜之计,有了本钱,迟早要改行。
这家伙,真不愧是做生意出身的,他去做苦力没几天,凭着张三寸不烂之舌,居然说服了很多粮油店老板,让他们实行送货上门的服务,这样可以提升竞争力,他白天给我们餐馆送货,正是因为这个。同时,他还察觉到,粮油市场那边没有餐馆,很多搬运工不是自带饭就是跑去很远的地方吃饭,所以给弟兄们订餐,也可以赚取到一点辛苦费。
那时候,搬运一吨货物的工钱是十二元,通常是从车上卸下,走个十来米,码到店铺里。阿峰这样的体格,一天可以卸货十来吨,一天收入在二百元左右,月收入是我的三四倍。
阿峰在城里重新站稳脚跟后,我就没空鸟他了,平时下了班,就跑去网吧玩半条命。就这样日复一日,一个月又过去了。
突然有一天,阿峰又来找我,开门见山就问我要回锅肉,红烧鸡腿,香菇鸡肉煲,碎肉茄子等菜种的做法。
这家伙,以前是的少爷,煮饭都不会,现在突然来找我要这些,我一猜就知道这个家伙想开饭馆了。加上我联想到粮油市场附近没有餐馆,就认为他想在那边开店。所以跟他说,一个人开饭馆赚不到钱的,洗菜切菜洗碗筷这些琐事都可以让人疯狂,而且做苦力的人一般不会吃得太贵,赚不了他们几个钱。
阿峰笑了笑,跟我说,我还年轻,看得不够远。然后,记住了我教他的那些炒菜的方法。
这家伙,回去练手几次后,就以六百一个月的费用,在城中村租了一个不起眼的门店,买了一套二手厨具设备,真的开起了餐馆。不过,他不是坐等顾客上门,而是主动找顾客。
早上的时候,他就骑着三轮车,载着一盆茶叶蛋和半盆炒粉出去了,他首先盯着小学门口,没想到,小学生自己家长的消费能力很强,一下子就把早餐买完了。
到了中午,他就骑着三轮车,载着一桶白饭,几桶热菜,到粮油市场售卖。那里聚集着上百个搬运工,很多都是熟人,见到阿峰卖午餐,大家当然乐意试试口味了。
阿峰这家伙很会做人,知道做苦力的人吃得多,所以,不像别人那样,只用一个很小的饭盒同时装着饭菜。他是一个装白饭,一个装菜,还告诉人家说,饭不够还可以免费打。打饭的时候,还特意打了半勺菜汁,淋到米饭上,这样吃起来,不仅味道好,而且油水足。第一天营业,他可是旗开得胜,两餐的利润也超过了他拼死拼活做苦力一天的收入了。
在拉熟客的基础上,阿峰还不断扩展业务,他首先顶住的目标就是网吧。那时候,网吧上通宵的价格也就是7元,很多手里没什么钱的年轻网虫都会选择通宵上网。通宵上网自然会肚子饿,所以,他找网吧合作,他只提供炒饭炒粉两种夜宵,只要是网吧打的电话,他就送货上门,每送一份,网吧都有抽成。有利可图,自然有人愿意做,阿峰拿下了附近的三家网吧,生意规模真的变大了。
他就一个人,早上买早餐,中午卖午餐,夜间卖夜宵,真的够呛,要是晚餐也做的话,恐怕是忙不过来了。
但这家伙,有的是办法,生意规模大了,那就请人呗,他曾经找过我,但我不想给自己人打工,所以婉拒了他。他把老妈接到了身边,还通过劳动市场,以市场价二倍的价格,请了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帮他干活。
有了网吧帮忙推销,阿峰还觉得不够,他还挨家挨户地到一些小工厂,工地等地方推销他的盒饭。那时候移动支付没那么发达,基本上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订餐可不像现在这样,打开微信支付宝就能完成,为了防止同行恶搞,他专门给有手机的人做代理,也就是说,这个工地的人要吃他的饭,那就得通过指定的代理下订单,代理收钱后,打个电话给阿峰,阿峰才送货。每送出一份饭盒,代理就有一块钱的提成。那时候,要是每天能推销四十份饭盒,一个月就是一千多。算是高收入了,而对于一个工地来说,身边有二三十个工友是正常的,一天两餐,一天几十份饭盒很容易。
不知不觉间,又到年底了。我所在的小餐馆,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阿峰那边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有了十三家网吧跟他合作,有上百个游击队装修工人、搬运工跟他做代理,还有好几百个大货车司机做代理,可以说,他现在不愁没生意了。若是炒粉也算是一份饭盒,阿峰在2008年年底的时候,一天就能卖掉两千六百多份,一天利润保持在两千以上。那时候,他换了一个面积达到两百多平米的店面,手下有了八个工人。
2009年春节后,阿峰特意来找我,让我跟他混,我还是没鸟他,因为我已经偷偷学开车了,打算拿了驾照,买辆大卡车开,因为那时候有了贷款买车业务,只要有两三万块,就能先把车开走。
阿峰带着失落的眼神,给我丢下一个两千元的红包后走了。
再后来,阿峰花了几十万创办了一家膳食公司,投资建成了一个卫生达标的流水化厨房,招聘了十来个厨师,又找到了从前的感觉。
这次,他不仅在闹市区附近开了一家特色餐馆,而且把目光盯向了大型工厂,学校,商务区写字楼里的公司。
正逢国家拉动内需的春风,阿峰的生意又上了一层楼。那时候,企业普遍给职员加工资,上班时间也开始规范化,很多新公司如同井喷一样出现。大部分公司都实行朝九晚五制,而且那时候开始,写字楼里不能使用明火,一些公司不得不撤掉饭堂,不再包吃住。
阿峰虽然没能打入学校和工厂这两个市场,但打入了白领市场,销量扩大的同时,利润也有所上升了,那时候的饭盒,也要十块钱了,由于他的公司是本地为数不多资质齐全,卫生对方相关标准的企业,所以,饭盒不愁卖,一天卖掉的饭盒大约有五千个。
没过多久,阿峰把之前欠下的三百多万连同利息都还完了。
再后来,他娶了一个给他打工的女孩为妻。那个女孩是城中村村民,当时没开发到她们村里,阿峰以三十万的价格,用女方的名义在村里买了一块地皮,花了差不多一百万的价格,围着地皮建起了一个四层四合院。第一层临街房子做商铺出租,其他房间当车库,第二第三层做一房一厅或者二房一厅,第四层做单间配套。由于他的房子是心设计的,比较符合租客的需求,尽管位置有点偏,但房子刚装修好,一下子就租满了。一共五十多套房,月租金两三万。而且年年上涨。
再后来,支付宝做大了,美团什么的都出现了,网上可以订餐了,消费过程越来越简单了,阿峰的生意开始受到了冲击。
阿峰突然请工人去聚餐,然后发放补贴,解散了公司,将剩下的钱拿来买了七套楼盘位置比较好的大房子,然后,守着出租房吃饭,从此没事钓钓鱼,带着老婆孩子到处瞎逛。那时候的房价还算便宜,也就三千多一平。一个常住人口四五百万的城市,加上两三百万的流动人口,也算是一个大城市,发展前途大大滴。果然不出所料。两年前,房价飙升,阿峰所在的楼盘,二手房价也破万了。他一口气卖掉六套,赚了差不多一千万。
现在,准备过年了,阿峰已经带着老婆孩子去越南胡志明躲避寒冬了,他的路虎就丢在我家里,后备箱放着一箱茅台,十几条九五之尊,钥匙就在我手里,但我还在为春节后的出路发愁。
不过回头一想,这些年来,我在峰哥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欠债几百万,破产,失恋又算得了什么?最穷不过讨饭,只要不死,终有出头之日。当年峰哥一分钱都没有,还能用有今天,我现在至少还有几万块起步,怕什么?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