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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陵 董改正
公司的看门老人和我闲聊起他的往事。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他在县委做门卫工作。一天,下班时,一个操北方口音的男子来到岗亭,打听当地一个画家的住处。那个画家住在四十里外,没有电话,又指不清具体位置,他只好亲自带那男子去。山路崎岖,从黄昏开始,一路物换景移,一直走到倦鸟投林、披星戴月。
那男子是国家美术馆的工作人员。他万分感激地告诉老人,如果他的后人有喜欢美术的,就可到北京来找他。二十年后,他退休了。同村有个查姓青年,痴迷书法,废寝忘食,年近三十没有妻室,家徒四壁。老人动了恻隐心,带着他的作品北上,千辛万苦找到了当年的男子。那人没有食言,在中国美术馆展出了老人带来的作品。查姓青年一炮打响,从此走上了艺术的康庄大道。一段传奇,三人携手打造,关于爱、信、痴,让人温暖。
我在工厂学徒时,跟着一个有四十年工龄的朱师傅。那一年,厂里从德国进口一个新设备,因为合同纠纷,德方没有派来工程师安装。厂领导低眉顺眼地到别的设计院请求支援,或许是不愿帮忙,也可能是面对新设备,没有把握,所有的工程师都婉拒了。上百万的机器躺在那里就如一堆废铁。朱师傅腼腆地来到厂长办公室,问他是否可以试试。厂长眼里满是怀疑:他只有小学文化,如何看得懂德文?技术科的同事巴不得有人挑大梁,纷纷说项。厂长死马当活马医,同意了。
朱师傅住进了车间,他细心地将每一个零件标识,找到契合点,由小到大,由局部到整体,硬件在两个月后居然组装成功。电脑数控我们只懂操作,安装和调试在整个工厂是第一次。朱师傅买来字典,逐字翻译,不通顺不要紧,到大学找教授。教授对专业外语并不熟悉,只能提供语法上的帮助。朱师傅到图书馆、书店寻找同类书籍对比。这一找就是半年,他买回来的书,在不知不觉间,居然上百本!都细细看过,书页里时见油污,那是他看到兴奋处,以为对了,急欲参照,却往往废然而返。
那个冬夜,外面大雪飞舞,朱师傅把取暖器开了四五个,眼里闪着火苗,一向木讷沉稳的他跃跃欲试。几百根导线看得我眼花缭乱手足无措,他也不比我好多少。夜深了,天地间只有风雪之声。我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朦胧中他的影子在动。天亮后我看见仪器的指示灯在安静地闪烁,机器运转得如同孩子均匀的鼾声。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掩饰不住笑意,向我走来。我跳起来:“师父,成功啦?”他微笑点头。我们抱在一起,喜极而泣,那些艰苦坚持的日子,长如无叶的藤,今日终于开了花。
我的伯父个子矮,一辈子也没成家,他的人生乏善可陈。但在秋天的地里,他却是王者。村里乡亲都称他“南瓜王”,他种的南瓜,个个金黄色,脸盆大、磨盘大、澡盆大!他背着双手,巡视这些南瓜,如同元首检阅他的部队。那些俗世里的不圆满似乎都忘了,他满足、快乐。
传奇是光秃秃树枝上的苞芽,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是漠漠河面上的白鸟,是大漠上的驼铃,是东篱边的酒,是火塘边的故事。每个传奇身后,都有大爱、大痴、大忍。上苍皆有赋予,人生各有传奇,生命里的亮色,照亮自己,也温暖别人。把人生做出传奇,挣脱命运的向心力,需要多付出一些。一块石头在山里可供兽眠鸟栖,在溪上是桥,努力竖起来就是碑,是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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