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水浒传里最耀眼的人物,扈三娘一定榜上有名。作为古来少有的女将,扈三娘可谓是吸足了眼球,到了97版的水浒传里,大郑爽饰演的扈三娘,更是成为了全剧之中最亮的那颗星。
横刀立马,英姿飒爽, “连环铠甲衬红纱,天然美貌海棠花”。
扈三娘不但容貌出众,本领也高强,梁山攻打祝家庄时,扈三娘活捉“矮脚虎”王英,击退“摩云金翅”欧鹏和“铁笛仙”马麟,一路追杀宋江,让宋江狼狈不堪。后来直到梁山五虎上将“豹子头”林冲出马,才生擒了扈三娘。
但随后梁山攻破祝家庄时,出现了离奇的一幕:宋江居然做主将芙蓉模样的扈三娘指婚给了梁山最称不上“好汉”的王英!
且看书中对王英的判词如何:
天青衲袄锦绣补,形貌峥嵘性粗卤。
贪财好色最强梁,放火杀人王矮虎。
王英车夫出身,五短身材,一双光眼,先有贪财劫客,再有掳夺良妇,心肠也甚为歹毒,草菅人命,曾差点剜下宋江的心肝做“醒酒汤”。张恨水对他的评价更是不留情面:
谓梁山而下下等人物,则矮脚虎王英之流是已。以燕顺之杀却高知寨夫人,王竟不惜提刀与之伙并,重色如此,薄义如彼何足言也?
但凡有点良心的男同胞,想来看到这里都会义愤填膺、咬牙切齿地喟叹:英风凛凛的扈三娘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如此巾帼,怎能让她受此侮辱!扈三娘嫁给林冲、花荣、武松,大家恐怕都不会有意见,毕竟郎才女貌;再不济,嫁给欧鹏、马麟、邓飞等人也可以啊,勉强算是门当户对,但嫁给色欲薰心的王英,就太离谱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美玉掉进了泥淖,是宋江人性的扭曲?还是施耐庵道德的沦丧?
其实,扈三娘和王英的结合,不仅是宋江的必然选择,也是施耐庵的必然选择,细思之下,有三个原因,让扈三娘不得不嫁给王英!
梁山108将,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自称108宿下凡,表面看起来似乎大义凛然,团结一心,实际上,却是帮派林立,各怀机心。
以晁盖为首的元老帮派,原本最占份量,晁盖死后,便以吴用、林冲、公孙胜为主,刘唐、阮氏三兄弟,杜迁,宋万,朱贵等人为辅,拥有极大的话语权。
晁盖、宋江剧照
其次,便是以朝廷投降将领为主的关胜、呼延灼、董平、张清、索超,徐宁,韩超等人,这些人都是上流士族出身,被迫上了梁上,和李逵、武松等底层社会的人,定然是没有共同语言的。他们擅长用兵,是梁山骑兵的中流砥柱,也是梁山军队的真正核心力量。
还有一些较小的团伙,比如鲁智深、武松为首的二龙山派,史进、朱武为首的少华山派,孔明、孔亮为首的白虎山派,孙立为首的邓州派水军派等。
除此以外,便是梁山最大的派系宋江派系,包括李逵、花荣、雷横、宋青、王英、张顺、张横、戴宗、燕顺等人。
这些小团伙遇到外敌时团结一致对外,但平时各有主张,彼此之间互相制约,比如宋江提出招安时,就有很多人反对,元老派基本持反对意见,武松、李俊等人也坚决抵抗。
身为外来的领袖,宋江想做好梁山首领,不仅要对其他帮派采取一系列拉拢、分化等手段,还要维持好自己派系内部的团结,欲攘外,先安内。
宋江派系中,其实也不是铁板一块,比如李逵就看不起王英,张横张顺和李俊不合,宋江为了稳住这个小团体,也是使尽了手段,比如为了让好色的王英对自己忠心耿耿,就将扈三娘嫁给了他。
宋江对美貌的扈三娘有没有心思呢?恐怕是有一点的,首先,宋江并非不无欲无求之人,私养阎婆惜就很能说明问题;
其次,梁山攻打祝家庄、捉住扈三娘后,宋江并没有按照惯例,将扈三娘交给手下校尉,而是把她交给了自己父亲宋太公,这意味着,宋江本来是准备将扈三娘纳入自己房中的。
只不过王英对扈三娘可是觊觎好久,第一次见到扈三娘,就上前调戏,反而技不如人,被扈三娘打得鼻青脸肿。后来擒了扈三娘后,王英肯定是五次三番求着宋江,将扈三娘赏赐给自己。
郭德纲版王英剧照
宋江为了安抚自己的小团队成员,只好“忍痛”将扈三娘赐给了王英为妻。
欲成大事者,必要有所牺牲,这是历史上亘古不变的道理。宋江为了取得梁山的绝对领导权,选择放弃了自己的欲望。
我们常言,《水浒传》是写给男人的红皮书,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因为里面的女子实在活得很卑微、存在感极低。
《水浒传》描述的是北宋徽宗时的故事,但作者施耐庵是元末明初人,他写书时,多多少少会带一些当时的社会价值观进去。
众所周知,元明是极其保守封建的时代。其时,经过元朝的大力推行,理学的“三纲五常”已经开始盛行,存天理、灭人欲,在讲求君君臣臣、父纲夫纲的社会价值观下,女子是没有任何地位可言的。
一方面,女子的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全凭父母裁定。
梁山攻打祝家庄时,扈三娘已经被自己父母许配给了祝家庄三公子祝彪;后来被梁山擒拿,被迫认宋太公为父,又被宋太公许配给了王英,整个过程中,扈三娘就像个提线木偶一般,没有任何的话语权。
另一方面,受社会伦理影响,扈三娘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扈三娘看得上王英吗?当然看不上。王英不仅长得又矮又丑,还气质猥琐,在英雄好汉云集的梁山泊,是最low的那一个。嫁给王英后,想来扈三娘也长夜痛哭过:上天为何待我如此之薄,我明明是文武双全的白富美,是女性之中的佼佼者,却偏偏要陪着这么个男人中的吊车尾、三寸丁过生活?
但扈三娘可是尊崇父权与社会伦理道德的“好姑娘”,她大户家族的出身与所经受的女德教育,使她绝对不会像潘金莲、阎婆惜一样,对命运进行反抗。既然上天将她嫁给了这么个夯货,那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打碎牙齿往肚里咽,认命吧。
所以纵观《水浒》,除了出场时的令人惊艳的霎那芳华,扈三娘的正面描写寥寥,更没有语言性的个人表达,她的这种被刻意忽视的沉默,就是当时社会背景的一个镜像映射:女性在整个社会语境下的“自我”褫夺。
这也就理解了被梁山灭了满门的扈三娘,一点没有抗争意识的温驯了。
《水浒传》从头到尾都是悲剧,而悲剧就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正如鲁迅先生在《论雷峰塔的倒掉》中说:
“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讥讽又不过是喜剧的变简的一支流。但悲壮滑稽,却都是十景病的仇敌,因为都有破坏性,虽然所破坏的方面各不同。 ”
文学的本质,在于语言艺术,而小说的本质则是完成这种语言艺术的冲突。让主角死掉,让美女毁灭,让爱情成为悲剧,都是小说增加戏剧张力的常规手段。
《平凡的世界》中田晓霞注定要死去,《白鹿原》中白灵也注定要消亡。白富美邓婵玉嫁给了矮矬的土行孙,三寸丁武大郎有一个美貌娇妻潘金莲;《巴黎圣母院》中的怪物阿西莫多离美女最近,《三国演义》中的貂蝉离好运最远。
就像日本文化中的“玉碎”传统,在日本人的生命观中,人只有在死亡的那一刻,才会最美丽,才会发出最璀璨、最耀眼的光芒。
所以扈三娘必须嫁给王英,用最丑的东西,去撕碎最美好的东西,才是世界运行的本质,才是悲剧类作品的心声。
当然,也能更好地满足读者的猎奇心理。
自古红颜多薄命,不仅仅扈三娘,《水浒传》里的出色女性,大多都没有好下场。容貌出众的潘金莲,成为了男性欲望的牺牲品,恃宠而骄的阎婆惜,敌不住宋公明的狠辣心肠,至于其他如林冲娘子、潘巧云之类,莫不是落了个凄惨下场。
然,这种凄惨,不仅仅存在于小说中,在封建社会历史上,但凡发生家国之难,女性永远是被第一个牺牲的。因此才有了巴尔扎克经典之言: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
施耐庵写到扈三娘嫁给王英这一段时,恐怕在偷偷地坏笑:“你们义愤填膺就对了,就是为了让你们义愤填膺。”
王尔德说“人生因为有美,所以最后一定是悲剧。”《水浒传》历久弥新的文学性,正是对这份“残酷”最好的注解与印证。
伟人曾题词:男女并驾,如日方东,以此制敌,何敌不倾。“女性歌者”严歌苓说,女性地位的提高,标志着一个时代的文明和进步。
一个文明和进步的社会是怎么样的?
应该是,扈三娘想选择嫁给谁都行,既可以嫁给林冲,也可以嫁给宋江,亦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嫁给王英——当然,这个可能性比较低一些……王英之众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娶到他喜欢的女子,而不是通过这种抢劫的方式。
我们一路前行,只是为了让我们的世界,不要再成为悲剧历史的一部分。
所幸,我们也一路见证,这个世界正变得越来越美好。尤其是身为一个新时代的中国女性,我们无疑是幸运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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