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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凡是给朋友寄点什么东西,都会在包装里夹带一个简短的纸条儿,我始终觉得手机打出来的字太机械化,太冰冷没有气息,哪怕它是如此的便捷。我喜欢将电话里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让那些情绪在笔底曲折婉转的线条里流淌,在这些简短的话语里,思念也好,慰问也罢,都会带着墨水的潮湿而显得温润。
读古人的书札,除非是家书或者公事,信件的内容都是极其简单的,言及一些琐事都有一堆的铺陈。寥寥数语勾勒的却是礼数的繁杂,甚至是有些许的虚伪,人情往来,不过是多些奉承话罢了。近来天气溽暑难耐,而北方却遭受特大暴雨,那些画面,令人不忍直视,不如读书,不如读书,喝一杯茶,看一封书札,把所有的烦恼都涤荡掉。
(蔡襄 茶录)
中国的茶文化史,唐代绝对是一个书写高地,陆羽的纵横捭阖指点江山,把人该写的想写的都囊括了,这让后来的书写者始终跳不出来这个怪圈。碧云笼碾玉成尘,惊破一瓯春。唐人把书写玩到了一个极致,宋代的精致主义者则把茶玩到了极致,社会物质的丰富与开放,成就了茶最好的时代。龙团凤饼、点茶、斗茶、建盏这些今天耳熟能详的词汇,在宋代人的手里翻飞摇动。
宋代是文人政治的高峰,士大夫们公余都有大把的时间闲情逸致,遇着好时代,自然才情天纵。在书法史上,苏黄米蔡是一座高峰,苏东坡、黄庭坚、米芾、蔡襄,这几个人除了字写得好,茶也玩得好。苏东坡写过不少茶诗茶词,这首水调歌头:已过几番风雨,前夜一声雷,旗枪争战,建溪春色占先魁。采取枝头雀舌,带露和烟捣碎,结就紫云堆。轻动黄金碾,飞起绿尘埃,老龙团、真凤髓,点将来,兔毫盏里,霎时滋味舌头回。唤醒青州从事,战退睡魔百万,梦不到阳台。两腋清风起,我欲上蓬莱。把宋人喝茶的一些动作场景都做了交代,黄庭坚也有很多,这里不赘述。而那个“刷字”大师米芾则是个老顽童,一生痴迷玩儿石头,对于茶的故事似乎要少了一点,但是排在最末的蔡襄则是段位最高的玩茶大师。
(蔡襄 茶录)
在范仲淹写下岳阳楼记那年,蔡襄任任福建路转运使,将前任丁谓遗留下来的茶产业加以整理爬梳,在这里他写下了《茶录》一书,该书分上下两篇,上篇论茶,分色、香、味、藏茶、炙茶、碾茶、罗茶、侯茶、熁盏、点茶十目,主要论述茶汤品质和烹饮方法。下篇论器,分茶焙、茶笼、砧椎、茶铃、茶碾、茶罗、茶盏、茶匙、汤瓶九目。这篇茶录采用小楷书写刻在石头上,精妙绝伦。作为宋四家的蔡襄,书法诸体皆妙,况且还是书呈皇帝的作品,自然一丝不苟。
苏轼在给蔡襄的书法题跋中写道:欧阳忠公论书云‘蔡君谟独步当世’,此为至论,言君漠行书第一,小楷第二,草书第三,就其所长而求斯其短,大字为小疏也。这段话说白了就是兄弟几个的客套话,互相捧捧,当然,胚子绝对是牛的。《暑热帖》是蔡襄给朋友的一封书札,短短的几行字,也就是一些碎碎念,就跟今天你我朋友圈发的差不多。大概也就说了这么几件事儿:
1、兄弟,这几日天气太热了,所以我也就懒得给你写信了,你的烦恼都消解了吧?
2、撒娇卖萌的说了句鸡汤,这天气热得令人烦躁,想找个清凉的地儿也困难,这人生的枷锁啊令人不得自由,也真是烦人呢!
3、给你捎带了几片好茶,慢慢喝,可以解热,具体的也没啥了,不想说了。
4、对了,看上了一副棋子,你啥时候有空一起来看看,对方要价有点儿高。
襄启 暑热不及通谒,所苦想已平复,日夕风日酷烦,无处可避,人生缰琐如此,可叹可叹,精茶数片,不一一,襄上,公瑾左右。牯犀作子一副,可直几何,欲托一观,卖者要百五十千
这幅字在茶叶圈子向来为人所重的则是那短短的“精茶数片”几个字,精茶是什么茶?作为福建路转运使且掌管着北苑茶园的蔡襄来说,自然是上好的口粮茶了,不过你别想当然的以为是龙团凤饼,那是皇家的贡品,在等级森严的时代,一切都是有规矩的。人生缰琐如此,不独古人如此慨叹,今天的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交际应酬,多了几分虚情假意,每天带着一副面具,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搞得跟相见恨晚一般,特别是一个男人,情绪郁结无处倾诉的时候,逮到一个能够诉说的人,总会叨叨个不停。蔡襄这幅帖子大约就是这种,吐槽是一个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动,所以写封信跟朋友吐个槽,人也轻松愉快了。茶是涤烦子,能除人昏昧,而吐槽也是一枚涤烦子,能开人胸襟。
文:支离子 zhilizi
图:网络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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