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的娘,乃是个高干子弟,是唐太宗当朝宰相殷开山的千金。只因为绣球招亲,打中了正在披红挂彩游街示众的新科状元陈光蕊,才让光蕊当了唐僧的父亲。两个人结婚,也算是郎才女貌,就是老骥看了,心里也替这小公母俩欢喜。谁知道好景不长,俩人去江州赴任的路上,路过洪江,遇到劫道的水贼刘洪,生生地把光蕊打死,尸体扔进江里;又看殷小姐貌美如花,就霸占了;还居然自己冒名顶替,假装是陈光蕊,带了官诰凭据,去江州做官——而且居然做了十八九年官,也不曾露馅。
说到这里,老骥很替古代政治感到搞笑。那时候交通、信息都不发达,凭据上又没有照片,只写身高多少,面貌偏胖还是偏瘦,方脸还是圆脸,脸上有没有髭须……但是这些描述无法精确化,只能论个大概,有时候只要你大胆,咬定牙关,说是谁就是谁,谁也不敢怀疑、也没有渠道验证你的真假。从另一个方面说,刘洪这个船夫水贼,专靠摆渡打渔劫道为生,能有多大见识,居然治理江州近二十年,江州也没出乱子,可见做官这个活儿,未必非得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状元郎才干得来。
不管怎样说,这十八九年,殷小姐跟从了刘洪,也不见她为了贞洁、为了“一女不嫁二主”的混账论调而自尽。到后来她的儿子玄奘大了,前来报仇,请来外公殷开山,率兵攻打江州,围了衙门,抓了刘洪,救出殷小姐。这个时候,殷小姐开始讲起贞洁来了——听说自己的父亲儿子就在门外,羞见,要悬梁自尽。还说刘洪打死陈光蕊的时候,自己就想死。然而之所以当时没有选择死、而选择委身杀夫仇人,是因为当时身怀有孕,想为陈家留一点儿骨血。如今骨血长大,自己何面目活在世上?(原话是:吾闻妇人从一而终。痛夫已被贼人所杀,岂可靦颜从贼?止因遗腹在身,只得忍耻偷生。今幸儿已长大,又见老父提兵报仇,为女儿者,有何面目相见!惟有一死以报丈夫耳!)
这话听起来铿锵有力,但是经不起仔细琢磨。仔细一想,呜呼!十八年前玄奘出生、抛却江流的时候,“为陈家留骨血”的任务已然完成,为什么你殷小姐那时候不寻死?如今父亲儿子整了许多人前来搭救,这事儿捂不住了,一下子就闹得天下人尽知,所以殷小姐才觉得脸上挂不住,要寻死觅活了——寻死是假,觅活却真,作尽张致,有点儿装。殷开山和儿子玄奘苦求,殷小姐也就作罢,不死了。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这时候洪江龙王又来插了一杠子,给殷小姐送来了一道催命符,使殷小姐不死也得死了。
原来陈光蕊被刘洪打死,身体沉入江底,被江底下龙王碰上救了。这龙王也不是平白无故救陈光蕊,皆因为不久前龙王化身鲤鱼,被渔人捕捉,在市场上货卖,却被陈光蕊赶上,买来放生。说到此处,觉得龙王也很窝囊。你既然有道行,变个人不好,非得变条鱼?既然变条鲤鱼,何必又被渔夫给逮住?岂不真应了那句俗语,“龙困浅滩遭虾戏”!然而,陈光蕊救了龙王,龙王就得救陈光蕊,这也算是一饮一啄,前世排定。
但是,龙王也有意思,你要真心救陈光蕊,何不当时就让他还魂?他没有,而是把光蕊尸身安置一壁,口内含一颗定颜珠,“休教损坏了,日后好还魂报仇”。陈光蕊的真魂,权且在龙王水府中做个都领。直等到十八年后,殷开山、殷小姐、陈玄奘祖孙三代前来祭江,龙王才让陈光蕊还魂复生:“今有先生夫人、公子同岳丈俱在江边祭你,我今送你还魂去也。”于是乎,陈光蕊复生,和妻儿团圆。
这看似一个很完美的童话故事,一般讲到这里,就该到了“从此一家人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故事就结束了,读者也应该闭上眼睛进入梦乡。但是,老骥非常伤心地看到,故事还没完,故事的主人公,一家人并没有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书上说“后来殷小姐毕竟从容自尽”,还是死了,自杀了。这真是让人感到非常怪异的一个结尾。
殷小姐为什么还要死呢?老骥好几晚上睡不着觉,想这个事情。百般思索,分析原因,大约不外以下几点:
第一,女人水性,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那殷小姐毕竟被刘洪霸占多年,大概有了很深厚的感情;而她跟陈光蕊,从认识算起,总共一起呆了不到半年,所以每日看见光蕊,怕是心里想着刘洪也未可知。且陈光蕊和刘洪比较起来,文理有余而野性不足。对一个高干小姐来说,心底里渴盼的,也许是男人的野性(此处引用王小波《革命时期的爱情》里面的观点)。
第二,她跟了刘洪将近二十年,在分娩了玄奘之后,还不寻死,这就在道义上亏负了陈光蕊,使得她日后很难以平常心再见光蕊了矣。
第三,她当初看着丈夫陈光蕊被打死,如今又看着刘洪被活剜心肝,两个跟她有关系的男人都死于非命,她心理上受不了,精神上受到极大刺激,也许后来精神分裂、错乱,所以一死解脱。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原因,就是和陈光蕊重逢的时候,她少说也得有三十七八岁,古人驻颜无方,不像现在的女士,五八的年龄,仍然有二八的相貌,所以可想而知,当时的殷小姐虽然不像韩愈所说“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但是肯定也面黄珠赤,皮肤松弛,“暮去朝来颜色故”了矣!然而,陈光蕊则不同,他的尸身被龙王用定颜珠定了十八九年,复生的时候,肯定还是像老骥一样,风华正茂,生龙活虎,十足的大小伙子一个。让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每天跟一个半老徐娘同起同卧,我们不敢想象,因为想起来都觉得很残酷。再加上两人并无刻骨的爱情可以拿来弥补年龄的鸿沟——两人的婚姻建立在绣球上,而不是建立在长期的谈情说爱上。且两人总共认识不到半年,陈光蕊就死了,没有时间培养感情。所以最后总归是有代沟、没有共同语言,小打小闹肯定不断。也许有一天,两口子打架,陈光蕊一时气急败坏,就拿殷小姐且行且衰老的容貌以及她不一般的情感经历说事儿,殷小姐脸上挂不住,最终自尽。说“从容自尽”,乃是替古人遮羞也!
总之,老骥每看到此处,总感觉玄奘报仇,救了父亲是不假,但是,他间接逼死了母亲殷小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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