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灵芝草
二月十四日是情人节,碰巧又是赵灵芝二十二岁的生日。一大早,赵灵芝打电话给她的男朋友志强,志强马上就在电话那一头祝赵灵芝生日快乐,还情切切地对赵灵芝说:“灵芝,你听着,明年我就大学毕业了,明年生日,我一定要和你一起过。”
赵灵芝听了心里可开心了,细声软语地说:“那我就等着明年的这一天啦!对了,你身边钱够花不?”
志强赶紧说:“够了够了,你别经常去厂里加班,千万不能为了我把身体累垮。”
赵灵芝眼窝一热:“志强,有你这句话,再苦再累我都愿意。”她恋恋不舍地放下电话,想了想,决定去商场给自己买件生日礼物,犒劳犒劳自己。
来到商场门口,远远地,赵灵芝看见那里围了一圈人,她好奇地挤进去一看,只见有一对父女跪在那里,女儿只有十岁左右,枯黄的头发,脸上挂着泪痕,两只细瘦的手将一张纸举在胸前,纸上面是一个个稚嫩的笔迹:请叔叔阿姨帮帮忙,我家房子塌了,娘被砸瘫了,爹也瘸了,我想上学,可是没钱……
原来这对父女是讨钱的,可周围人只是围观,没有一个掏口袋。赵灵芝心里也有些怀疑:眼下这种事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两人会不会是在玩骗钱的把戏?她抬脚想走。可是就在转身的刹那,眼光扫过小姑娘放在地上的那几张奖状,突然发现奖状上写着“奖给张灵芝同学”,她心里一动:这小姑娘也叫灵芝?
赵灵芝不由蹲下身,拿起奖状来看。跪着的汉子立刻抬起头来,满怀希冀地看着赵灵芝,祈求说:“好心人,帮帮俺闺女吧,她可会念书哩,学校里回回考试总是第一,年年是三好学生。”
赵灵芝一听,转眼问小姑娘:“你叫张灵芝?上几年级了?”
“三年级。”小姑娘扑闪着大眼睛,怯怯地看着赵灵芝。赵灵芝从这双清澈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童年的自己:因为家里穷,初中毕业后虽然考取了重点高中,却不得不辍学,跟着同乡进城打工,在饭店里洗盘子刷碗。志强就是那年暑假在饭店打工时认识的,都是穷学生,所以两个人一直有说不完的知心话……
一想到这些,赵灵芝的眼眶就热热的,当年自己哭着喊着要上学的情景历历在目,她心里猛地升起一股冲动:帮帮这个跟自己一样名字的小姑娘,这不就是送给自己最好的生日礼物吗?
赵灵芝立刻从包里拿出本来准备给自己买生日礼物的五百元钱,递给汉子,说:“这是给你闺女上学用的,你赶快领着她回家吧!”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发出一片惊叹声。
汉子又惊又喜,看着赵灵芝递来的钱竟愣了神,好一会儿才敢来接。当他实实在在地把钱拿在手里了,这才相信是真的碰上好心人了,欢喜得咧着嘴巴不知说啥好。他赶紧推小姑娘一把:“闺女,快给恩人磕头。”说着,他自己先“砰砰砰”地朝赵灵芝磕起头来。
赵灵芝羞得脸都红了,赶紧伸手拦住说:“别别别,男儿膝下有黄金,大男人可不能随便给人下跪。”
那汉子被赵灵芝一说,羞惭地垂下了头。赵灵芝立刻意识到自己把话说重了,想一想,不到万不得已,谁肯这么卑躬屈膝呀?她从汉子身上仿佛又看到了自己父亲当年的身影。
赵灵芝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她拉起小姑娘,为她拍干净膝上的土,说:“记住姐姐的话,回去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小姑娘感激地看着赵灵芝,乖巧地直点头,说:“谢谢姐姐,我将来一定要像姐姐一样,做有出息的人。”
谁知赵灵芝听小姑娘这么说,心中却是猛地一颤,脸也涨得通红:“你可千万别像姐姐。”
小姑娘天真地问:“为什么?”
赵灵芝的脸顿时变了色:“姐姐……姐姐没出息。”说罢,她摸摸小姑娘的头,就转身走了。
赵灵芝走出没多远,忽听汉子在身后喊她:“等一等,好心人!”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只见汉子一瘸一拐地追上来,对她说:“恩人,留个地址吧,以后我们好还……”
赵灵芝朝他摆摆手:“不不不,只要能让你闺女继续读书就行。”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汉子一时愣怔着,冲着赵灵芝的背影直发呆。这时候小姑娘跑过来了,机灵地对汉子说:“爹,你放心,我偷偷跟着姐姐,看她住在哪里,我们就知道她的地址啦。”
半个月后,这天,赵灵芝突然收到一封来信,她觉得很奇怪,因为这里是她的临时租房,地址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会是谁寄来的呢?她怀疑是投递员搞错了,可信封上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收信人一栏写着“恩人收”,再往下看,这信是从江城市凤凰镇山洼村小学寄来的。“恩人?谁是恩人呢?”信封上稚嫩的笔迹,让赵灵芝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商场门口遇到的父女,她赶紧拆开信,先看落款,果然署名“灵芝”,是那个小姑娘写来的。
小姑娘在信中写道:好心的姐姐,我终于能够上学了,重新回到了同学们中间,你是我的大恩人,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娘天天念叨你……
赵灵芝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夸过呢,看完信心里挺兴奋,又挺好奇:小姑娘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儿的呢?她找来纸笔,立即给小姑娘回封信,让她好好学习,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将来考上大学,报答父母。信的末尾,赵灵芝还对小姑娘说:姐姐小时候因为家里穷,没读过多少书,所以现在生活得很痛苦。将来你千万不要走姐姐这条路。署名自然是“赵灵芝”。
信寄出不久,她就收到了小姑娘的回信:姐姐,原来你也叫灵芝呀?那你就是大灵芝,我是小灵芝。我娘说,灵芝是我们大山里最珍贵、最美丽、最吉祥的草,能治百病呢。你在信上说你生活得很痛苦,是生病了吗?要是我爹的腿没瘸就好了,他就能到鹰嘴崖上去为你采来真正的灵芝,包管能治你的病……
赵灵芝见小姑娘因为自己的一句话竟为自己担起心来,心里非常感动,于是就又提笔给她回信,说:姐姐没病,姐姐的痛苦并不是肉体上的痛苦。你还小,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一大一小两个灵芝开始通起信来。渐渐地,给小灵芝写信成了赵灵芝生活中一件快乐的事情,远方的小姑娘成了她心中的一份牵挂。
转眼到了年底,小灵芝写信来向赵灵芝汇报她的学习成绩,又是全班第一。不过,小灵芝在信的最后写道:姐姐,明年不知还能不能上学了,因为我们的老师受不了山里的苦,决定明年不教我们了,那样的话,我们就得到二十多里外的镇上小学去念书,没有时间帮家里干活了。我和许多同学都说,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就不读书了。姐姐,你要是老师该多好呀,你一定会来教我们的。
不知怎么,赵灵芝看完这封信后,心一直放不下来,一直在想小灵芝和她同学们没有书念的事。赵灵芝也是从大山里出来的,知道山区教育的艰难,整个春节,她都在为这事担心,直到过完年,小灵芝又给她来信,说来了新老师,她的心才安定下来。
不过,小灵芝心里还是很担忧,她在信上说:也不知这位新老师能教我们多长时间,如果她再走了,我们怎么办呢?姐姐,将来我一定要考师范学校,毕业后回来教书,那时候我们这里就再也不会缺老师了。赵灵芝的心被小姑娘这番志向深深震撼了:多好的小姑娘呀,如果我能教书就好了。
故事说到这里,大家一定要问:赵灵芝既然是一个这么有爱心的人,为什么却不要小灵芝学她的样呢?她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呢?原来,赵灵芝在酒吧里做“小姐”,而且这事儿她还瞒着志强,志强一直以为她在工厂上班,而赵灵芝所以这么做,她就是想拼命赚更多的钱来供贫穷的志强把大学念完。现在志强还有半年就要大学毕业了,赵灵芝手里已经有了一定的积蓄,志强毕业之前的学费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所以赵灵芝决定金盆洗手。
可是接下来自己到底干什么呢?本来赵灵芝正在考虑这个问题,现在看了小灵芝的来信,她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去读业余大学,当老师这张文凭是少不了的。这其实也是赵灵芝心中埋藏了很久的渴望,而且将来和志强结婚有了孩子,对孩子教育也有帮助呀。于是,在交了一笔不菲的费用后,江城师范学校成人教育部就多了一个叫赵灵芝的学生。
转眼到了这一年的夏天,志强终于从学校毕业回来了。可是,让赵灵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回来的时候,居然身边还带着一个姑娘。志强对赵灵芝说,这是他的女朋友,他们俩已经找到了工作,并且马上就要结婚了。
赵灵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的结果。可是志强却对她说得非常明白:“我非常感谢你这些年对我的帮助,可我不能娶一个做过婊子的人做我的妻子。”
志强口中这“婊子”两字,就像千钧重拳击在赵灵芝的心上。赵灵芝不知道志强是怎么知道真相的,她哭着对志强说:“可是……可是我是为了你才去做的呀,要不,我哪来那么多钱供你上大学……”
可是志强没让赵灵芝把话说完,拉起女友扭头就走。临走时,志强的女友从包里掏出一捆钱甩在桌上,瞥一眼赵灵芝,嘴里嘀咕道:“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赵灵芝闻言顿时两眼一黑,晕倒在地上。她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赵灵芝满耳都是志强说她的“婊子”那两个字,她哭着又给志强打电话。等了好久,对方传来的却是那个姑娘冷冰冰的声音:“我们已经补偿你损失了,你还想干什么?”
赵灵芝泪如雨下:“我的损失你们能补偿得了吗?你叫志强来听电话。”
可是对方却狠狠地说:“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他不想和你说话,他也从来没有爱过你,我们已经谈了三年恋爱了。我现在警告你,以后你要是再敢来纠缠他,我可对你不客气。哼,我们家在江城可不是好惹的!”
可是,不管对方怎么说,灵芝却在电话里一遍遍地哀求她:“求你让志强来接电话吧,他就是不理我了,也总该给我一个说法吧?”
对方竟是一声冷笑:“你是一定要让我说实话?好吧,我告诉你,志强其实早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了,他故意不说破,只不过是想利用你。”
这番话,犹如一把凉飕飕的尖刀,直刺赵灵芝的胸膛。赵灵芝猛地一哆嗦,浑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她不知道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她想到了死,想到了离开这个令她绝望的世界……
赵灵芝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排起了自己的后事,她把剩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寄给远方的爹娘,一份寄给小灵芝。她给小灵芝写了一封信,说:以后你不要再给姐姐写信了,就是写了,姐姐也不会收到,因为姐姐病了,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走好脚下的路,千万别再像姐姐一样做傻事,到头来害了自己,也对不起爹娘……
将信和钱寄出后,赵灵芝仔仔细细地给自己洗了一个澡,换上自己进城时穿的衣服,这是娘一针一线亲手缝的,赵灵芝要穿上它干干净净地走。随后,赵灵芝将一整瓶安眠药吞进肚里,又给志强发过去一条短信:你来给我收尸吧。她平静地扔了手机,躺到床上,最后合上了眼睛。
此刻,浮现在赵灵芝脑子里的,是一张张熟悉的脸:爹、娘、奶奶,还有小灵芝……“再见了,我的亲人!再见了,我的朋友!”赵灵芝留恋地看着他们,和他们一一道别。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赵灵芝突然醒过来了,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当她意识到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失望极了。护士告诉赵灵芝说:“灵芝,你已经昏迷五天五夜了,是一个姓刘的人把你送来的,他给你留下一笔钱和这张纸条就走了。”
赵灵芝从护士手里接过纸条一看,上面是志强的笔迹:灵芝,我对不起你,我选择她是因为她能给我带来我所需要的一切。你忘了我吧,我不值得你这样做。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爱你的人,你应该为他们活着。
赵灵芝惨然一笑,心说:“爱我的人?如果爹娘知道我在为你出卖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会怎么骂我。我还值得谁来爱?”
护士以为赵灵芝是因为失恋而这么做的,就劝她说:“姑娘,你这么漂亮,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大不了从头再来嘛,其实有些男人根本不值得你对他这么痴心。”
赵灵芝不说话,只是摇头,默默地流泪。
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乡下汉子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打听一下,灵芝住在这里吗?赵灵芝?”
赵灵芝一看汉子,不认识,便问他:“你是谁?”
那汉子端详赵灵芝一会,叫起来:“恩人,你真的病了呀?”边说边就一瘸一拐地走进病房。
赵灵芝忽然想起来了,他是小灵芝的父亲呀!她努力让自己的脸上挤出笑意,问道:“大叔,你怎么来了?小灵芝呢?”
汉子没有回答,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紫红色蘑菇样的东西。赵灵芝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快嘴快舌的护士在一旁叫起来:“这是野生灵芝吧?怪了,颜色怎么这么红?”
汉子点点头,对赵灵芝说:“俺闺女接到你的信,知道你得了重病,急坏了,赶紧一个人偷偷进山,爬到鹰嘴崖上,为你采了这棵灵芝。你快吃了它吧,吃了病就好了。”
一股暖意顿时从赵灵芝心中升起,她感动极了,万万想不到这父女俩会这么关心自己。可赵灵芝还根本不知道鹰嘴崖有多么险峻,就连一般小伙子都不敢上去,何况一个弱小的小灵芝!她连声向汉子道谢,还问汉子:“我寄给小灵芝读书的钱你们收到没有?”
汉子说:“收到了,收到了。”他边说边从腰里掏出一摞钱来,“你看,全在这里呢。”他把钱递给灵芝,“还给你吧,姑娘。”
赵灵芝奇怪地问:“这是小灵芝以后上学的钱,你怎么拿回来了?”
汉子的眼圈红了,摇摇头说:“姑娘,她用不上了,她再也不能上学了。”
赵灵芝惊叫起来:“为什么?是不是老师又走了?如果老师走了,我愿意去给孩子们当老师。”
汉子突然蹲下身去,双手抱着脑袋,哽咽了好久,告诉赵灵芝说:“俺闺女不让告诉你,为采这棵灵芝,她从鹰嘴崖上滚下来,两条腿全摔断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如同晴天霹雳,赵灵芝惊呆了,怔在那里好半天一动不动,如木雕泥塑一般。好久好久,泪水从她脸上一颗颗滚落下来,落在她手里捧着的那棵被血染过的灵芝上……
两天后,在开往小灵芝家乡的班车上,一位姑娘临窗而坐,忧郁的眼睛看着车窗外绵延的群山,嘴里喃喃道:“小灵芝,姐姐来了,姐姐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你的腿断了,姐姐就是你的腿;你没有老师,姐姐来做你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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