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场的时候,只有十八九岁。虽然此前在江湖上乞讨度日,饱受风霜之苦,但经过打扮捯饬,很快便是这个模样——
花容,玉质,发如乌云,细眉半弯,金莲(脚)窄窄,玉笋(手)纤纤。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乌漆一般,撩人的酥胸,若脂若肪,像是皇宫里的美人到了民间,更像是天界的花仙子下凡人间。
她们——她和母亲在父亲客死异乡之后——孤儿寡母被一个小科长收留,她成了小科长的外室。这样倾城倾家的桥段,在一千多年前山东郓城县要上今日头条的新闻呢。
现在说个老话题,水浒里四大“淫”(恶)妇,勾结奸夫药鸩丈夫的潘金莲,结连贼秃陷害丈夫朋友的潘巧云,爱上小科员胁迫恩人就范的阎婆惜,私通管家陷害丈夫的卢俊义妻子贾氏(也有说私通知县盛气凌人的白秀英等等),最该翻案的是哪一位?
不是首恶二潘。
是阎婆惜。
一
阎婆惜娘儿俩到达郓城县时,是很可怜的。
按照金刚嘴王婆的说法:
这一家儿从东京来,嫡亲三口儿。夫主阎公,有个女儿婆惜。
当家的阎公,是个会唱曲的艺人,他的女儿婆惜,年方十八,颇有些姿色。她自小接受父亲传授,会唱诸般耍令。闫家一门三口儿因来山东投奔一个官人而不得,便流落在了郓城县。水浒里说,郓城地偏人穷见识少,竟然不喜风流宴乐,弄得闫家一门竟然无以为生。
多亏了呼保义宋江,他不但给闫老太置办了棺材,还租了房子,将他们安顿下来,最关键的是,经不住王婆撺掇,宋江将阎婆惜弄成了自己的外室。这就是问题的根子,急公好义的宋押司凭借钱财成了阎婆惜母女的恩人,但始终没有成为阎婆惜的情人。
二
按照阎婆的说法,阎婆惜不光长得好模样,会唱曲儿,还“省得诸般耍笑,从小儿在东京时,只去行院人家串,那一个行院都爱她。
所以 ,宋江娶了阎婆惜没半月,阎婆惜便打扮得满头珠翠,遍体绫罗。成为郓城县的名角儿。但这不能责怪阎婆惜,像所有爱美的女子一样,她只是做了本分。问题在于,“初时宋江夜夜与婆惜一处歇卧,向后渐渐来得慢了。却是为何?原来宋江是个好汉,只爱学使枪棒,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
这是问题的关键,宋押司慢待了可人儿。就好比,你一个演戏的,天天在外头漂,家里有妙娘子顾不上,难怪经纪人要上手,替你尽夫道。
三
水浒说,阎婆惜水也似后生,况兼十八九岁,正在妙龄之际,宋江不中意,总有中意人。
宋江在郓城县衙,就是一法制科科长的角色。他有个下属,“后司贴书”,大约相当于秘书科员,叫张文远。有一天,被宋江请到家里吃饭。结果,阎张一见钟情。
我敢说,以颜值衡量,阎张是最般配的。张文远人称小张三,“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平昔只爱去三瓦两舍,飘蓬浮荡,学得一身风流俊俏;更兼品竹调丝,无有不会”。
典型的文艺范儿。
阎婆惜一见张文远,便对上了眼,从此陷入情网。一来二去,最终他们趁宋押司不在,成就了好事。
所谓“风不来,树不动;船不摇,水不浑。”这是两情相悦的事了。水浒里说,自从和那小张三两个搭上,阎婆惜对黑宋江失去了任何兴趣,宋江但若来时,阎婆惜便用言语伤他。宋科长心说,阎婆惜又不是我父母匹配的妻室,她若无心恋我,我也没来由生气!
从此就很少上门了。
至此,阎婆惜对张文远是一往情深了。这个深情女子,爱了,就专,就勇往无前了。
四
有一天,阎婆在路上遇到了久不上门的宋科长。便强拉硬拽将他拉到家里。
阎婆有她的想法,她不能没了宋押司这棵摇钱树。进了门阎婆叫道:
我儿,你心爱的三郎来啦!。
阎婆惜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理理头发,口里骂道:
这短命鬼!等得我好苦!老娘先打两个耳刮子解解恨!
她飞也似跑下楼来,一看是黑宋江,立时变了脸,翻身上楼,倒在床上。阎婆说,闺女,你也陪陪你的三郎,吃盏酒呗。
我只心在张三身上,最烦这黑三!——阎婆惜在心里说。
这是如何的痴情呀!
五
不料阎婆说,押司,你是个男人,要学会泡妞,装些温柔,你去说些风情话儿罢。
老宋总舞刀弄枪,调情却不擅长。
他凑到阎婆惜处,想说又说不了,两个人只有尴尬地对坐。后来,双方吃了饭喝了酒,躺倒在床上,却是各各无法合眼,更谈不上宽衣解带,温存片刻了。
阎婆惜心里寻思,我只想张三,没想到黑三来了。你有想法你动手,想让老娘伺候你?没门!人常说撑船就岸,哪里有撑岸就船的?
阎婆惜第三次念念不忘张文远了。
六
各位谈恋爱的你们听着,施耐庵老爹早都说过——
这色最是怕人。若是他有心恋你时,身上便有刀剑水火,也拦他不住,他也不怕;
若是他无心恋你时,你便身坐在金银堆里,他也不睬你。
施耐庵老爹还说——
佳人有意村夫俏,
红粉无心浪子村。
村,就是陋鄙。施耐庵老爹还说——
“这阎婆惜被那张三小意儿百依百随,轻怜重惜,卖俏迎奸,引乱这婆娘的心,如何肯恋宋江”?
这痴情,又怎是一个“深”字了得呐!
恋爱中的男女,你们悟过来了?
七
一夜无眠。
早晨老宋早早去上班。阎婆惜起来。脱下一夜未脱的衣服,突然发现了宋科长留下的东西。首先是床头栏干子上一条紫罗鸾带。婆惜笑道,黑三忘了鸾带在这里。老娘把来与张三系。
——阎婆惜第四次提到她对张文远的爱。
然后打开招文袋,望桌子上一抖,正抖出里面的金子和书信,阎婆惜心想——
这是老天教我和张三有钱买物事吃了。这几日我见张三瘦了,正要买些东西和他将息呢。
——阎婆惜第五次流露对张文远的爱意了。
但阎婆惜马上发现了晁盖给宋江的书信。
这一回,阎婆惜叫道:
都说吊桶落在井里,原来井也有落在吊桶里的时候。我正要和张三两个做夫妻。
——这是阎婆惜第七次说,我爱张文远!
爱让人无耻,让人凶残,也让人胆大包天。
她接着想,老宋你本来就是姑娘的眼中钉,你和梁山泊强贼通同往来,足以送你上断头台!
待老娘慢慢地消遣你。阎婆惜得意地低声自语。
女人为了爱,也疯狂。
八
宋江回来了。
他们之间,发生了这样一段对话:
S.把招文袋给我。
Y.招文袋给你?可以!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S.说吧,三十个都行。
Y.第一件,“你可从今日便将原典我的文书来还我;再写一纸,任从我改嫁张三,从此并不敢再来争执”。
——阎婆惜第八次说,她爱的是张文远。
S.行。
Y.第二件,“我头上带的,我身上穿的,家里使用的,虽都是你办的,也委一纸文书,不许你日后来讨。”
S.行。
Y.第三件,梁山泊晁盖送你的一百两金子,快给我,我便饶你这一场天字第一号官司!
S.他们给我一百两金子,我不肯受他的,已退回去了。
Y.骗鬼!公人见钱,如蝇子见血,送你金子,你岂有推了转去的?这话却似放屁!
S.我不会说谎。你限我三日,我将家私变卖一百两金子与你。
Y.一手交金,一手交袋,否则,明天公堂见面。
九
宋江听了公堂两字,怒气直起:
“你还也不还?”
阎婆惜叫道:“不还!再饶你一百个不还!若要还,在郓城县还你!”
双方开始抢夺。
忽然从被窝里带出一把刀子,这是一把“压衣刀子”,宋江便抢在手里。
阎婆惜见状大叫,黑三郎杀人也!
宋江左手按住,右手刀落,在阎婆惜颡上只一勒,立时鲜血飞溅。
阎婆惜亡命中依旧高呼,宋江,你杀了我我也爱张文远!
宋江再复一刀,水浒里写,那颗头,伶伶仃仃,落在枕头上。
十
没有比阎婆惜更爱她爱的人了,也没有第二个女子让施耐庵老爹如此深情地写如此深爱却如此悲惨地丧命,也没有一本书在一个几千字的章回里,八次提到一个女子深爱一个男人。
这是致命的真爱。
水浒这么写杀人凶手从容地离开——
宋江取过招文袋,抽出那封书来,便就残灯下烧了,系上鸾带,走下楼来。
这是何等的残忍!无论宋黑三有如何充足的劫富济贫除暴安良为民请命替天行道的理由,杀死阎婆惜就是一宗罪恶。
丙申仲秋逍逍客于古都长安之思斋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