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众多女孩如各色花朵一般,娇美明艳,最受人喜爱的自然是多愁善感的林妹妹和通情达理的宝姐姐,而她们也是宝二奶奶的两大候选人。
从太虚幻境我们得知林黛玉和贾宝玉的前世,两人有着“木石前盟”的情缘,黛玉今生只为向宝玉“还泪”。两人缘分前世注定,并且也得到了贾母等人的看好。但在(高鹗续写)故事最后,贾宝玉最终与薛宝钗成亲,林妹妹香消玉损。
后人为这一段感情唏嘘不已,却也对贾家之举表示理解:综合来看,林妹妹体质极弱、多愁善感,而宝姐姐温柔贤惠、端庄大方,她做宝二奶奶——贾府未来掌权人最合适不过。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一
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黛玉忙站起来,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黛玉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
在黛玉刚刚进贾府的时候,举止谨慎、说话得体,不管是原著描写,还是影视作品,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要知道,当时的黛玉(书中)只是一个7岁的小女孩。她不仅具备贾府嫡亲的血统(贾母的亲外孙女)和高贵的身世(父亲林如海是巡盐御史),更具备了良好的家教和贵族的修养。
长幼有别、尊卑有序,阶级分明的礼仪秩序是贵族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有林妹妹在,贾府不会出现“礼乐崩坏”的情况。
二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
这是宝黛和解时,黛玉对宝钗说的一段肺腑之言。宝钗心胸宽厚、待人和善,这是贾府上下公认的;而黛玉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刻薄孤傲、自视清高。可是就是这么气量狭小的林妹妹,主动找到宝钗认错,两人自此从貌合神离的大小姐真正成为大观园中惺惺相惜的好姐妹。
且不论“看杂书”是否不好,黛玉能够正视自己性格上的缺点“多心”,勇于承认过去对宝钗有偏见“心里藏奸”,自己“往日错了”,更是对耐心劝导自己的宝钗“大感激”,掏心掏肺、字字真心,哪怕明知道宝钗是与宝玉有“金玉良缘”之说,是自己婚姻的最大竞争者。这样一个勇敢坦荡、知错就改的好姑娘,放在今天也是难得一见。
一个合格的领导人,最忌讳的就是强权统治、一意孤行。黛玉反复的性情也只是在面对宝玉的时候,而面对正常的人际交往,黛玉的言行举止少有差池。
三
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虚’的,实的对‘实’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香菱想要学作诗,然而小姑子宝钗顾左右而言它推脱掉了,于是前来请教林妹妹,林妹妹干脆爽快地一口应承下来。
吟诗作赋的才情,林妹妹若认第二,大观园里怕是没有姑娘敢认第一。“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一句,不仅体现林妹妹学识之高,更是林妹妹对教会香菱作诗的一种承诺。不管出于什么心理,对香菱的同情也好(香菱是被薛蟠强行买来的小妾),生活太过无聊也好(身娇体弱的林妹妹一向深居简出),但在日后教导的过程中真的是悉心尽力,对于毫无基础的初学者给出可行的方法:先看古人的作品,熟读领略后再让尝试作诗,细细评点指出不足。理论与实践并重,鼓励的同时也会批评,香菱终于写出了一首大家都称赞的诗作。
其实对于香菱而言,学诗只是一点小爱好,如果第一首诗写好时林妹妹便说“还可以”,相信香菱也不会冥思苦想到五更。但是即便是这样一件小事,她也是倾尽所有、不厌其烦地教导对方,最终得到香菱的信任和喜爱;相信得到贾府上下的认可和尊重,也只是看林妹妹愿不愿意而已。
四
凤姐道:“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那去了?"林黛玉笑道:“哦,可是倒忘了,多谢多谢。”……凤姐笑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 "凤姐道:“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
凤姐说自己“有事求”林妹妹,这件事值得推敲一番。刺绣缝补不可能,那么多丫鬟不能做,偏偏使唤身娇体贵的林妹妹?吟诗写对林妹妹倒是佼佼者,但是在大户人家,尤其是声名显赫的贾府,女性的才华只是闺中女儿的一种情趣消遣,凤姐如果需要也该问宝玉才对。结合凤姐“内务总管”的身份来看,极有可能是让林妹妹帮忙查看账务,核对物资一类。由此可见三件事:
一、林妹妹具有核算物资、清点账务的才能,书中原本也有她暗自盘算贾府开支的描写;
二、林妹妹是个热心肠。从谈话看出这件事林妹妹做了不止一次,否则凤姐便要亲自详谈了,怎么会“打发人送来”?可见林妹妹已经熟悉;
三、凤姐是林妹妹的支持者。账务事关一家的经济之本,凤姐这样聪明狡黠的人不会不知道避讳。如果再大胆猜测一番,凤姐此举甚至可能得了贾母的默许。
剩下的就不必多说了吧。
五
林妹妹的管理风格独树一帜。这个结论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不急,我们不妨反观一下其他主子的下人。
迎春房里的大丫头司棋不但早恋,甚至还去砸过大观园小厨房,是个刺儿头,另一位丫头绣橘连小姐的首饰都看不住,被迎春奶妈骗去赌博。
惜春房里的入画私自接收哥哥寄存的财物,虽然不是大事,但也说明她有办法瞒着惜春搞点小动作。
宝玉就更不用说了,他房里的丫环个个不好惹——袭人、碧痕跟他有过不可描述之事;晴雯、芳官恃宠而骄,贾府上下都快被这二位得罪光了;小红敢跟贾芸私下传情;良儿偷玉、坠儿偷金……哪个都够打一顿板子的。
甚至连知书达理的宝姐姐,下人也会有不服管教的时候,大丫鬟莺儿一言不合就把人家园子里的花啊、柳啊扔到河里去出气。
只有黛玉和探春房里相对和谐,她二人的丫鬟们都比较乖,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紫鹃虽然把宝玉吓病过一次,但事情的责任其实在宝玉,紫鹃只是开玩笑说林妹妹要回林府,他就撒泼发疯,搞得合府不安,并非紫鹃有意要闹事。
她不仅在衣食起居上将黛玉照顾得很好,时常拿着披风在大观园里寻找黛玉,怕她受凉;甚至会为黛玉的终身大事忧心忡忡,不时劝诫、宽慰她。作为下人而言,谁的关心能到这个地步?袭人也不过劝宝玉多读书而已。
要知道,紫鹃原本是贾府的丫鬟,却对无根无基的黛玉悉心照料、忠心不二,可见黛玉管教下人的方式比起动则打骂的凤姐更胜一筹。更别忘了,她的母亲贾敏曾是贾府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啊。
天资机敏、才情双绝的林妹妹,对长辈尊敬有礼,对平辈坦诚有爱,对下人教导有方,完全能够成为一名贤妻良母,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下一个贾母,一名合格的庞大家族的管理人。可惜多愁善感的性格和娇弱易病的身体,让她与宝玉的“木石前盟”终成一段虚话。
除了天生的身体原因,林妹妹别扭敏感的性格其实和她寄人篱下的境遇有很大关系。贾府首先是豪门大户,其次才是外婆家,这里不比在家中舒适自在,“时时小心、处处在意”的日常,心中自然不能宽慰。再者她虽然与宝玉心意相通,但婚姻之事完全由贾母、贾政等掌权者决定,何况一路下来还有宝钗、湘云、宝琴等竞争者,没人撑腰自然免不了多想。
可怜可叹的黛玉,自始至终想要的,不过是家庭的关怀和爱人的温暖,奈何错失良缘,英年早逝。
异地求学、工作的我们,虽然远离家人,一年之中回家次数也屈指可数,好在还有年底的团圆值得期盼。再多的心酸委屈,在回到家中见到父母亲人的那一刻,都能一笑化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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