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会许多神奇的法术,比如定身法。
行者听得要庆钉钯会,心中暗喜;欲要打杀他,争奈不管他事,况手中又无兵器。他即飞向前边,现了本相,在路口上立定。那怪看看走到身边,被他一口法唾喷将去,念一声“唵吽咤唎”,即使个定身法,把两个狼头精定住。眼睁睁,口也难开;直挺挺,双脚站住。
这个定身法甚至还给出了咒语“唵吽咤唎”。我小时候看完这一段,就对一个小伙伴说:“我会定身法了。”他不信,就说:“你定我看看。”我就对他念了一句“唵吽咤唎”,朝他吐了一口唾沫,呸!
结果当然是一点效果都没有,于是我就被打了一顿。
隐身法也是孙悟空常用的法术,比如在五庄观,孙悟空偷打人参果用的金击子:
那大圣使一个隐身法,闪进道房看时,原来那两个道童,吃了果子,上殿与唐僧说话,不在房里。
又如在祭赛国碧波潭,孙悟空用隐身法偷猪八戒的钉耙:
行者复身爬上宫殿观看,左首下有光彩森森,乃是八戒的钉钯放光,使个隐身法,将钯偷出。到牌楼下,叫声:“八戒,接兵器!”
这个隐身法,也是许多巫师喜欢用的,甚至还有一条咒语:
唵!东方大金顶自在轮天丁力士木吒敕。唵!南方大金顶自在轮天丁力士火吒敕。唵!西方大金顶自在轮天丁力士金吒敕。唵!北方大金顶自在轮天丁力士水吒敕。唵!中央大金顶自在轮天丁力士土吒敕。
罗里吧嗦的一大堆,据说念了可以隐身,我也念过,当然啦,什么效果都没有,这也是一种民间小迷信。
有的小朋友问我:既然孙悟空这么厉害,遇到妖怪,何必面对面的真打呢?使个隐身法钻进洞府,趁妖怪睡觉的时候,出其不意地一棍子打死不就行了么?既然都能在妖怪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偷走钉耙,冷不防给他一棍,又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或者见了妖怪就使一个定身法,把他定住,然后拿棍子打,岂不是更方便?
当然,我们不知道隐身法或定身法的威力究竟有多大。因为我们发现《西游记》里孙悟空定住的妖怪,都是法力低微的小妖、普通人类,或没什么反抗能力的七仙女。对法力高强的妖怪,是不是没那么容易定住?
如果用隐身法,是不是对某些妖怪是无效的?他们是不是能看穿,就像《哈利波特》里的“疯眼汉”穆迪,用一只魔眼就可以看穿哈利波特的隐身衣一样。
但今天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任何正面或反面的证据。我想说的是:
即使孙悟空这些法术总是有效的,他也多半不乐意用来打妖怪。
其实孙悟空想弄死妖怪,有各种各样的办法,比如在隐雾山,孙悟空发现一只豹子精,正在山前喷云吐雾:
又见左右手下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里逼法的喷风嗳雾。行者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妖精在这里弄喧儿哩。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这叫做‘捣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那行者一生豪杰,再不晓得暗算计人。
孙悟空心高气傲,喜欢干的,是面对面凭真本事搏斗。从空中偷袭,孙悟空尚且不愿干,更何况是使隐身法、定身法打人?“一生豪杰,再不晓得暗算计人”,这是对孙悟空性格的定评。
而且,敌人越强,孙悟空就越不愿凭阴谋诡计取胜。如果别人说他是个背后算计人的卑鄙小人,那是要了他的命也不肯认的。比如在狮驼岭,孙悟空使计策,被青狮精一口吞到了肚子里。结果孙悟空在他肚中打拳踢脚,害得青狮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于是大鹏精就用激将法,想把孙悟空激出来。
三魔见老魔怪他,他又作个激将法,厉声高叫道:“孙行者,闻你名如轰雷贯耳,说你在南天门外施威,灵霄殿下逞势;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缚怪,原来是个小辈的猴头!”行者道:“我何为小辈?”三怪道:“‘好汉千里客,万里去传名’。你出来,我与你赌斗,才是好汉;怎么在人肚里做勾当!非小辈如何?”,万里去传名’。你出来,我与你赌斗,才是好汉;怎么在人肚里做勾当!非小辈如何?”行者闻言,心中暗想道:“是,是,是,我若如今扯断他肠,揌破他肝,弄杀这怪,有何难哉?但真是坏了我的名头。也罢,也罢,你张口,我出来与你比迸。”
按理说,狮驼岭三妖:青狮、白象、大鹏,再加上手下数万小妖,算得上取经路上最强的势力了。在这样的威胁之下,岂不是能偷袭就偷袭,能暗杀就暗杀?总要先搞死几个再说。
然而孙悟空却完全相反,明明对自己有利的局面,却轻轻易易地就放弃了,一定要和对方真刀真枪地一决雌雄。
于是,孙悟空第一次降服了青狮精,第二次又打败了白象精,却都饶了他们,没有伤他们的性命。三个妖怪赶紧毕恭毕敬,抬轿送唐僧过山:
那三藏肉眼凡胎,不知是计;孙大圣又是太乙金仙,忠正之性,只以为擒纵之功,降了妖怪,亦岂期他都有异谋,却也不曾详察。
然而大鹏精将计就计,安排下调虎离山的计策,三个妖怪敌住师兄弟三个,众小妖把唐僧捉到狮驼城里去了。
然而这一场斗争,孙悟空虽然败了,却虽败犹荣。
因为别看孙悟空聪明伶俐,足智多谋,心理却并不阴暗。他和敌人打斗,一定要光明正大,胜也胜得堂皇,输也输得服气。
即使面对小妖,孙悟空也表现出了高度的自律。
比如在平顶山,两个小妖拿着紫金葫芦和玉净瓶,要来装孙悟空。孙悟空变了一个老道士,和小妖周旋。小妖不知是假,就把葫芦、净瓶给了孙悟空,让他仔细看。孙悟空拿着宝物,心理活动是这样的:
行者见了,心中暗喜道:“好东西!好东西!我若把尾子一撅,搜的跳起走了,只当是送老孙。”忽又思道:“不好!不好!抢便抢去,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这叫做白日抢夺了。”
然后他把葫芦、净瓶依然还给了小妖,自己用毫毛变了一个大葫芦,又编了一大套“装天”的故事,请哪吒太子把日月星辰遮掩了起来,才顺理成章地把葫芦、净瓶骗到手。
即使是骗,他也得设一条巧妙的计策,骗得对方心服口服,乖乖把葫芦、净瓶双手奉送,才心满意足。趁人不备,抱起就逃,容易虽然容易,却是“坏了名头”,是他不愿做的。
自然,孙悟空这种性格,给自己招来了不少麻烦。本来很容易解决的事情,明明有便捷的手段却不爱干,搞得大费周折,甚至差点把自己或师父的性命搭进去。
然而他从取经开始直到结束,这个习惯一直不改,这就说明,这是他内心坚守的某些东西,宁可付出代价也不愿改变的了。
这种心态,说来是却是很古老,又很现代。放在古代,这叫士;放在今天,那就是“公平竞争”。
很多中国人,是实用主义者,他们信奉一个原则:但凡做什么事情,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可以不择手段。
比如,只要能在运动会上拿金牌,就可以喝兴奋剂。
甚至生活中,都可以到处看到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甚至很多人教孩子,要成“大事”,就得“不择手段”,甚至“心狠手辣”,“无毒不丈夫”。在他们眼里,只有成功和失败,没有其他的标准。
然而,我们看到,孙悟空绝不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他虽然也使用暴力,也行骗,但打要打得真材实料,骗也要骗得光明正大。
这就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中国自古以来,有一种高贵的侠义精神。这种侠义精神,正是有所为,也是有所不为的。
战国时有这样一个故事:
郑国子濯孺子是个神箭手,有一次在战场上发病,拉不开弓,被卫国庾公之斯追上。庾公之斯是子濯孺子的再传弟子,问明情况后,就对子濯孺子说:“你今天没法射箭,本来我杀你是轻而易举。但我的箭法是从你那里来的,我不忍以你的箭法杀你。然而,今天是有君命在身,又不能违抗。”于是他拔出箭来,在车轮上把箭头敲掉,朝子濯孺子射了四箭,这才拨马回去。
没头的箭当然射不死人,假如子濯孺子没有发病,庾公之斯肯定会公公平平地和他对战一场的。然而,乘人之危的事,庾公之斯是坚决不干的。
《三国演义》“战长沙”故事,和这个故事差不多:
关羽带兵攻打长沙,长沙守将黄忠武艺高强,前后和关羽大战上百合,不分胜负。关羽正要转回身,用拖刀计杀他。忽然黄忠马失前蹄,摔在地上。关羽说:“我且饶你性命,快换马来厮杀!”
次日黄忠换了马,又来出战。战了几十回合,黄忠得便,射了关羽一箭,谁知道正射在关羽盔缨根上。关羽吃了一惊,不敢再战,带箭回寨,才知道黄忠有百步穿杨的本领,今天只射盔缨,正是报昨日不杀之恩。
关羽固然可以趁黄忠马失前蹄的时候,一刀将他杀了。黄忠也可以趁关羽不防备,一箭将他射死。然而两人竟然心照不宣,都没有这样做。
按理说,两军阵前,生死只在一瞬之间,岂不是敌人越倒霉,自己越容易下手?然而这几个故事里的主人公,都选择了放人一马。因为他们心中,有比生死还重要的价值在。
那就是自尊自重。懂得自重的人,即便失败,仍然可爱。反之,即便成功,仍然卑微。
孙悟空不是常胜将军,也经常打败仗,但我们仍然喜欢他,这就是因为,他非常自尊自重。
自尊自重,当然首先是尊重自己。然而我们总不会一辈子中一个人都不接触,总会和别人发生各种各样的关系:合作、交换乃至斗争。所以,自尊自重,也体现为对别人的尊重。
合作、交换的时候,当然要尊重对方;即使是斗争的时候,也应该尊重对手。因为尊重对手,同时也就是尊重自己。这就像天平两端,对方是衡量自己的砝码,把对方看轻,其实是轻视自己的重量。
一件商品的价值,只有进入市场,发生了交换才知道。同理,我们每个人的价值,也不是靠自己吹出来的,而是靠与别人的交际(包括合作和斗争)衡量出来的。
比如说,我和一个学者发生了一场激烈的辩论,虽然我们观点水火不容,但他是我的砝码。假如他此时发生了一些家庭丑事,我也不能在辩论中揭他隐私,那样岂不显得我已经理屈词穷?假如他出现了一些口误,我仍愿意善意提醒,等待他纠正,而不会大加嘲讽;因为只有能力差太多的辩论对手,才会揪着一些小错误不放手。
孙悟空如果不大闹天宫,不降妖除怪,谁也不会知道他的价值所在。天兵天将,妖魔鬼怪,其实是衡量孙悟空价值的砝码。打败了更厉害的神魔,孙悟空的价值就又高了一截。
所以,孙悟空特别重视这些砝码,绝不肯暗杀偷袭,趁人不备,乘人之危,因为如果这样做,等于把这些砝码从天平托盘里扔掉。
所以,尊重别人,包括尊重对手,等于尊重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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