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文网罗织持续百年,一桩桩捕风捉影的“文字狱”,动辄抄家灭门,杀得举国汉人文士心惊胆战。在这种文化恐怖气氛下,《红楼梦》的诞生和风靡天下,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奇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从该书诞生伊始,就一直得到了满人贵族的保护和追捧。
曹雪芹是康熙朝名臣江宁织造曹寅的后人,然而在雍正朝便遭抄家,家境败落,从贵族沦落至市井平民,对满清王朝自然绝没有什么忠臣孝子式的衷心拥护。
《红楼梦》作者:曹雪芹
在他最早的稿件《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中,以下敏感文字一一在列:
【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达子来。”湘云: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所以凡历朝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俛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小骚达子”和“腥膻”的隐喻自不必说,在满清王朝公然这样说话,和指着和尚骂贼秃没什么不同。
乾隆帝下令修《四库全书》时,【胡之肠,涉胡血,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旁。胡无人,汉道昌。】被改成【壮士投戈同歃血。策名丹霄上,扬威紫塞傍。武功成,汉道昌。】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被改成了【壮志肯忘飞食肉,笑谈欲洒盈腔血。】
可想而知,乾隆皇帝容不下“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甚至容不下李白的《胡无人》和岳飞的《满江红》这些古人著名词句,又怎么容得下曹雪芹这个罪臣后裔如此“谤圣”?
而且,满清王朝一向自称是仙女食朱果生其先祖,和自称夏禹后裔的匈奴夏国、自称黄帝后裔的拓跋鲜卑、自称炎帝后裔的宇文鲜卑和辽国等皆不同,完全自外于传统华夏王朝的炎黄五帝体系。
因此,曹雪芹明说《红楼梦》的时代背景,称发生于“大舜之正裔”的某朝,自非清朝,又借‘耶律雄奴’一词,贬抑匈奴、犬戎等域外夷狄民族为「中华之患、跳梁猖獗之小丑」,更大犯文字狱之忌讳,甚至可以说一句:泼天的胆子!
当曹雪芹未曾定稿便英年早逝后,其《石头记》最初稿也和其他诸多“诲淫诲盗”的稗官野史小说混同,被地方官僚禁止在民间流传,违者重罪,原是理所当然。
然而,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玺,早在满清未入关就被编入了八旗,曹氏一族也成为八旗的“包衣世家”,曹雪芹的曾祖母孙氏是康熙帝的乳母,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是和康熙帝一起长大的发小、宠臣,曹雪芹的姑母还被康熙帝特旨“抬旗”,成了满清八大铁帽子王之一平郡王府的正妻。继任平郡王福彭,是曹雪芹的表兄,也是乾隆帝青少年时代的伴随。
有这多重亲缘在,曹雪芹从血统上虽是汉人,但早已经被满洲八旗贵族视为“自己人”。他虽然贫寒、破落,但更多是他自己不屑蝇营狗苟以求俗世富贵,而并非他真的求告无门,走投无路。事实上,乾隆帝的宠臣,两江总督尹继善,因为爱惜曹雪芹的才华,还专程请他南下,给自己做幕僚。
《红楼梦》这部反映当时贵族生活的百科全书式著作,恰恰对极了那些无所事事、有钱有闲的满洲八旗子弟的胃口,被他们广为传抄。
这些人既包括在曹雪芹生前,就时常和他诗词联话的友人,如英亲王阿济格的后裔、闲散宗室敦诚、敦敏等,更包括了怡亲王弘晓、慎郡王允禧、礼亲王永恩与嵩山等皇族显贵。据说弘晓坚持传抄《红楼梦》,长达27年之久。还有记载。就连乾隆帝的八皇子、仪亲王永璇,也是《红楼梦》的忠实读者。
因此,乾隆帝的“文字狱”禁令再严苛,也查不到这些安享富贵的爱新觉罗氏的皇子皇孙头上。
乾隆帝后期,最得他信重的大臣,首席军机大臣、文华殿大学士钮祜禄·和珅,同样也是《红楼梦》一书的忠实拥趸。
乾隆帝和和珅
真实历史的和珅,可不是很多电视剧丑化的那样,只会溜须拍马的不学无术之徒,而是政务娴熟,博学多知,思维敏捷,才智过人,在当时满洲八旗子弟中,堪称最为优秀的政务和财政人才。他少年得志,富贵逼人,26岁就成为户部侍郎,跻身国家重臣之列,年近而立就跻身宰辅之列,执掌国家权柄二十年,对乾隆帝的影响力,更非那些不掌实权的皇室宗亲可比。
和珅出于自己对《红楼梦》的喜爱,绝不忍见这部巨著只能在八旗贵族间传抄,成为一部贵族们把玩的小众读本,而不得刊行于世。因此,他非但没有秉承乾隆帝处置文字狱的一贯方针,“公事公办”,禁止书稿传抄,违者重惩,甚至去直接查办作者的后裔族人,邀功领赏,虽然这些对他来说也不过只是举手之劳。
恰恰相反,和珅甘冒风险甚至“欺君”罪名,找来程伟元、高鹗两个文人,收集曹雪芹著述的后30回部分残稿,由高鹗主笔,加以整理、补充、改编成现今版本的《红楼梦》后40回,成为一部完整小说,同时尽可能删改了《石头记》原稿中的“耶律雄奴”“骚达子”等敏感“碍语”。
然后,和珅对乾隆皇帝大力举荐此书,供其御览,这个真伪杂糅的版本在乾隆帝那里竟得以蒙混过关。和珅又表示自己不知其然,“虚心请教”,一向好为人师的乾隆帝,便御口钦定此书是写康熙朝权臣明珠之家事,贾宝玉就是清朝著名词人、明珠之子纳兰容若。
清朝词人:纳兰性德(字容若)
【曹雪芹红楼梦,高庙末年,和珅以呈上,然不知所指。高庙阅而然之曰:“此盖为明珠家作也。”后遂以此书为明珠遗事。】——《能静居笔记》
《红楼梦》既获得了御口钦封的“免死金牌”,地方官僚之前的禁令自然不复存在,在和珅和其他喜爱此书的众多满洲亲贵的支持下,一部在当时“非主流”的“稗官野史”作品,竟得以皇家武英殿修书处活字版之法,刊行于世,并迅速广为传播,风靡天下,让无数文人墨客、官员士子、痴男怨女如痴如醉。
因此,《红楼梦》这部巨著终于得以展现于世人面前,不得不说和珅这个身上背负无数骂名的所谓“中国古代史上最大贪官”,以及通常人们印象中,只会提笼斗鸟,吹嘘祖宗如何金戈铁马的八旗子弟,其实也共同做了一件功在千秋的大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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