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和尚,俗姓韩,法名道领,康熙十一年于大罗顶(今黔灵山)上见万峰环绕,中结平原,堪为供佛道场,遂立志在山上建刹。当时大罗顶下有一巨大溶洞,苗族鬼师赵道恒、熊楼夫妇居住其中。洞内有一块大钟乳石,外形酷似麒麟,阴森恐怖,因此被视为禁区。 赵道恒天生有残疾,缺右手拇指,苗民称九指鬼师。赤松和尚住在山上期间,常常与赵道恒、熊楼夫妇闲聊。虽然三个人是好友,推心置腹,可赤松坚信佛法,始终对鬼师赵道恒所说的鬼神之事不以为然。
在苗族中,所谓“鬼师”者,是某一有灵感的普通人因突然感受了神鬼附身,开始能替人与自然、鬼怪、神灵交涉,捉生催死,延长阳寿。所以成为一种职业。鬼师并无特别处,而鬼师与鬼师之间,受灵感的程度却有天壤之别。赵道恒称,鬼师在与恶鬼、与其他鬼师斗法交涉过程中,能力有限者,常常面临生命危险。
赵道恒三岁时便有灵感,五岁可以下蛊,十二岁能赴阎王殿捉人生还,鬼师生涯中有十数次大难不死,有上百次遭到报复,与人斗法劫后余生,至而立之年时,他才成为贵阳府鼎鼎大名的鬼师。但赤松认为赵道恒危言耸听,仍然不相信他的讲述。
康熙十三年九月廿一夜,赤松与赵道恒闲谈。酒过三巡,赵道恒向赤松坦白,他明天上午将会与一名年轻的鬼师斗法决定生死,就在刚才,两位“阴吏迎驾者”已经在洞口等待,明天的鬼师斗法,对手虽然年轻,却也可能成为赵道恒自己的最后一战。不过赤松依然不相信有斗法能致人死地,笑称赵道恒酒醉失言,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当夜自然无事。第二天上午赤松醒来,发现洞外倾盆大雨不止,洞里面变得极冷,大面石壁与麒麟钟乳石上开始结冰,而赵道恒、熊楼夫妇不见踪影。 赤松睡眼惺忪踱步到洞口,只觉暴风骤雨,黑云压城。
突然望见大罗顶上有一人正打一把红伞徘徊左右,那人穿一条紫色长褂,拉低伞沿遮住脸,手里在拖拽些什么,鬼鬼祟祟。赤松和尚马上冒大雨追上山,尔后,那个人也开始闲庭信步往山下走。没过多久,两人越走越近,赤松便认出远处打伞的人是鬼师赵道恒。大雨滂沱之中,赵道恒另一只手所拖拽的,却是他的妻子熊楼。
当时,赵道恒脸色惨白,左手打着红伞,右手冷漠地拎着熊楼的衣领,将她拖拽前行。在他手上,熊楼模样恐怖地仰着脸,皮肤发紫,舌头长长地抻出来,人恐怕已经窒息死了。 赤松大吃一惊,感觉头晕目眩双脚发软。他大喊,而暴雨将他的声音淹没。山上,赵道恒行尸走肉般拖拽妻子的尸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赤松想起昨夜闲聊时听见的话,恐怕熊楼因斗法而被那个年轻的鬼师杀害,成为牺牲品。所以万分焦急,气喘吁吁地往山上狂奔,路上险些跌倒。直到他逼近赵道恒面前,才发现此事还有更加诡谲之处。 赤松与赵道恒说话,而赵道恒满脸泪水,嘴里只呢喃不停地喊:“救我……救我……”
在暴风骤雨里,赵道恒好像没看见赤松,身体不听使唤地往山下走,眼神中充满恐惧和绝望。他声音颤抖,木讷又可怜。没多久,老气横秋的他突然开始哇哇大哭,样子好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因为他的凄厉怪奇的哭声,大罗顶周围密林成为一片炼狱。
况且自始至终,赵道恒右手都紧紧拽住妻子湿漉漉尸首,将她在地上拖行。赤松所见,熊楼死于窒息,模样早已惨不忍睹,她赤裸着双脚,脚上沾满杂草和泥。如洪水一般的大雨中,赵道恒的身体不受控制,似乎是中了极端的邪蛊。赤松和尚发疯似地左右望,寻找赵道恒的对手,而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在场。
他的面前,这个三岁时便有灵感,五岁可以下蛊,十二岁能赴阎王殿捉人生还,在贵阳府鼎鼎大名的鬼师,恐怕早已经在这次斗法中败下阵来。 赤松和尚手足无措。他以全身的力气去阻拦、冲撞赵道恒,却发现赵道恒浑身上下坚硬无比,好像石块,每推动一下,就如同蚍蜉撼树一般困难。而赵道恒手打着红伞,沿台阶慢慢下山,号啕大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嘴里仍呜呜然,不停地求救。
赤松和尚不明白其中玄机,无能为力,心想这大概就是鬼师斗法的厉害,只能尾随在其后,静观事情的变化。没多久,赵道恒回到自己居住的溶洞中,将红伞慢慢收了,好像一个正常的人回到家里一样。他将湿漉漉的熊楼的尸首轻轻放在地下,眼神里对爱妻流露怜悯。不过赵道恒大难临头,身体不受控制,他急促地、不规律地大喘着粗气,然后将溶洞中央一把八十二斤重的银色鬼头大刀举了起来。
赤松这时已经被吓坏,呆若木鸡。就在他面前,赵道恒端正站立,身体笔直纹丝不动,他用一只手将那把鬼头大刀竖在身边,脖颈、手臂上的青筋暴露,模样威严,如同战场上的将军。借洞口微弱的光,赤松看见赵道恒满脸涕泪和涎水,双眼透露出强烈的求生的欲望。他在抽泣、反复地念叨:“救我……救我……”而这时,他的妻子的尸首就躺在脚边,因为长时间拖拽,稀烂好像一滩黄泥。 赤松正踟蹰时,突然,赵道恒露出狰狞的一笑,把手里紧握的漆黑刀杆狠狠抡了起来。
银刀头迅速掠过他肩膀,只听见响亮的‘咔嚓’一声,赵道恒脖颈血管里的血浆犹如喷泉一般喷溅,血溅数丈高,瞬间便沾满洞顶钟乳石。然后,随着赵道恒的无首尸倒地,洞外突然天晴,暴雨骤止,大罗顶上万里无云。想必昨夜赵道恒所说的两位“阴吏迎驾者”这时也已经离开。
目睹赵道恒、熊楼夫妇双双诡异惨死,赤松和尚瘫软坐在地上。 事后,赤松和尚在下葬他们夫妻二人时,在窒息的熊楼的脖颈上发现了九枚指印,或许她正是被不受控制的赵道恒亲手杀害的。 以前,赤松和尚在山上期间,只听赵道恒说起鬼师斗法的厉害,却从未见过。有这次经历,赤松和尚开始对苗人有所敬畏,处处小心翼翼,他将这个故事告诉弘福寺的僧侣,以告诫他们不要随便和人发生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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