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元
刘邦击败英布的会甄乡,在泗水郡蕲县的西南。蕲县位于泗水郡的中部,在今天的安徽省宿州市南,古往今来都是古战场。战国末年,秦军大将王翦统领六十万大军,在这里击败楚王熊启与楚军大将项燕,楚国由此灭亡。秦二世元年,陈胜吴广率领九百戍卒,在这里揭竿而起,秦帝国由此走向崩溃。
刘邦的故乡在泗水郡沛县,南距蕲县不到四百里。对于刘邦来说,这些熊启项燕、陈胜吴广的往事,近在身边,耳闻目睹,既是历史,也是现实。会甄乡会战结束,刘邦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旧日的回忆一一涌上心头,多是故国故乡故人,尽是楚语楚歌楚舞。自起兵离开沛县以来,十四年间,只回去过一次。说不得是回去,只是路过。也说不得是路过,只是逃亡经过而已。
那是汉二年四月的事情,彭城大败,六十万大军被项羽打得落花流水,只有警卫的车骑跟在身边。天助神佑,借沙尘暴的掩护,脱出乱军,逃亡经过沛县,大混乱中碰见女儿鲁元和儿子刘盈,同乘负重的马车,被楚军骑兵追击,几乎做了俘虏。至今又是将近十年,车已经不是从前的车,马已经不是从前的马,刘邦还是刘邦,只是已经不是从前的刘邦。不堪望,不堪想,已经须发俱白,伤病卧床。
会甄乡会战,带病指挥汉军的刘邦,被流矢所中。旧创加上新伤,病情愈益加重。此时的刘邦,已经过了六十,他自感来日不多。他决定暂时不回长安,下令驾车北上,往故乡沛县而去。
先到徐州,接受弟弟楚王刘交的盛迎。一同到了沛县,刘邦一行住了下来。在行宫中大摆酒宴,招待沛县的父老子弟。酒席宴上,乐舞助兴,沛县儿童一百二十人的童声合唱,最是动人。酒酣的刘邦,难得的好心情,他亲自击筑奏乐,和着乐声,自作自歌,当场唱出一阙《大风歌》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大意是说,忆往事,我如云起,随大风飞扬;看如今,我威临海内,荣归故乡;问将来,岂能得勇士,镇守四方?
兴头上的刘邦,让一百二十位沛县儿童们附声同唱,满场欢声中,刘邦情不自禁,离席起身进入场中,高歌起舞。自歌自舞的刘邦,慷慨感怀,盈眶的泪水,忍不住地流淌下来。
泪流成行的刘邦,动情地对沛县的父老兄弟说道:“游子思念故乡。我虽然定都关中,死后我的魂魄,依然思念乐土沛县。我刘邦以沛公起兵,诛暴虐而有天下。沛县啊沛县,是我的根啊!从今以后,我以沛县作汤沐邑,不离不弃;沛县之民,世世代代,免除租税徭役。”
汤沐地,本义是入浴的地方,借用来指称帝王之家的私人领地,其子民,是帝王之家的私属,其赋税,供帝王之家私用。皇帝刘邦,将沛县作为自己的汤沐地,永久免除沛县人的租税徭役,对于沛县人来说,不但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无上的恩赐。感激不尽的沛县父老兄弟,人人乐极,个个欢喜,举杯痛饮,交觞同庆。畅饮同庆酒宴间,乡亲们与刘邦君臣,絮絮道及彼此的相识,叨叨忆起当年的往事,那种久别重逢后的乡情,历经了大苦大难、大功大业的发酵,浓烈得化不开去。
刘邦一行,在沛县住了十多天,准备离去。沛县的父老兄弟们苦苦挽留,不让刘邦离去。刘邦也恋恋说道:“我不是不想多留,是我人多消耗大,沛县难以供应。”乡亲们这才勉强放刘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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