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蓝
那天聊红楼说到丫头们性情乖戾都是从小失了父母管教的话,不以为然。关于教育,似乎总在学校或父母之间找原因求答案。但是,一盆花草的成长汲取的不是主人的气血,而是阳光、水、空气互相作用的自然规律。如果主人养护过于精心,虽然优渥华贵却也不免失去豪健柔韧的特质。
比如宝钗,品格端方行为豁达,是红楼女儿中第一个稳妥之人。那她的养成是薛姨妈教出来的吗?以她的沉稳看薛姨妈的憨慈,母女两人还是明显有别的。
薛姨妈对儿子的态度是“尤其怜惜独根孤种,未免纵容溺爱,遂至老大无成,任薛蟠在外为所欲为。”而尚待字闺中的宝钗对宝玉讲的是“会会为官做宰的朋友、谈谈仕途经济的学问。学着应酬世务。”
莫轻言宝钗也是沽名钓誉入了俗流,她幼年丧父,家道中落。童年即感受到家中失去顶梁柱的种种艰辛。所以宝钗深知族中男丁的重要性,女子唯有“留心针黹家计,做好女儿本分,为母分忧,而非以书字为事”。这份清醒当是来自于薛家的败落所赐。
薛姨妈不同,她在富贵乡里待了半辈子,一向雍容慈缓,随适而安。虽然中年守寡,却早已开花结果枝叶繁盛,于她而言失去的只是一个男人,然母家也正得势,家族产业尚可由信仆打理,各方面的事理人情变故也还来的缓慢,所以这份打击但无摧枝毁叶之患。
而宝钗肌骨莹润天生慧质,其实以她的资质父亡兄弱也不足以令她从此安于家计,这里面还有件大事对她的打击更大。
有人说宝钗是被封建礼教毁了,这话说得轻巧了,人与环境时代不可分。那是乾隆年间的女子,最体面的最高危的出路就是像元春那样,也就是宝钗所诗中吐露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此种愿景正是宝钗这样的后材所向往的,尤其是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会更加迫切,也如同男子求取功名一样 ,“才人、赞善”之职,就是宝钗最初的憧憬和努力。
只是到了后来,因薛蟠的人命官司拖累彻底断绝了这条路,她才从一个自视甚高的女子到安于纺绩针黹,这之中的心路历程,就是一颗又一颗的冷香丸。否则宝玉拿她比杨妃,她也不会“不由大怒”,反应之大近于失态。幸好宝黛当时被羞红了脸,她才冷笑着收住。细想后怕。这是她心里最大的痛。没有比梦想幻灭更令人无法遣怀的。
说到冷香丸,她从南带到北埋在花园梨花树底下。这样的储存方法若取用不是很麻烦吗?可见,药虽奇绝,但宝钗不常吃,她是极为自律和克制的,再则,这样八方仙神合力配成的丸药,若是常吃,既不合常理,那种急火性子也不是宝钗所有的。何为克制,张爱玲最透彻:为了按捺她自己,迸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
宝钗也是 “凡心偶炽”,从儒家积极入世的理想开始的,到后来,居住在香草蓊郁的蘅芜苑,到了山中高士晶莹雪的时节,冷香丸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比起黛玉,宝钗终还是俗世女子,生存是第一位的。
反之,薛姨妈在一儿一女两件大事上都是颇糊涂的,对薛蟠既无力挽狂澜,也没有给宝钗安设个更好的前景。选择长期寄居贾府就把宝钗的路走死了。贾家自身千疮百孔,哪里还有宝钗这颗明珠大放异彩的机会。她深为依赖的“姐妹情”说到底是妇人之见,慈爱有余而远见不足。
所以从宝钗的养成来看,环境和变故更能改变人的轨迹。
若说宝钗的家教,这是:“我们家里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藏书颇多。”还有,“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 更有“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
宝钗少年早熟多因其父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比一下李纨,也是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国立大学校长)之女,却被教成女子无才是德。哪个迂腐,哪个鸿儒,哪个才是真正的富养。宝钗的父亲远非等闲之辈,而是一代儒商,大智若愚。可惜了英年早逝,天妒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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