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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下了整天的雨。
教学楼下课后仅供两人并肩的楼道里,一人一琴走在我的前面;
金发男孩高高大大,搂着比自己还高大的庞重的大提琴箱子,一寸寸小心地挪着步子。
出了玻璃门,冷风灌进他单薄的绛蓝色短袖,他不禁打了个冷颤,哆嗦着朝雨幕对面望了望。看得出来,他在斜对面的教学楼还有课,我在上周同一时段见过他,推着他醒目的大提琴皮箱。
此刻的他,挂着单薄的短袖,瑟瑟发抖地转头,轻抚了抚比自己还高出半个脑袋的大提琴箱。迟疑了片刻,突然横抱起笨重的大提琴皮箱,跑进雨里。
大提琴安静地躺在防水琴箱里,琴箱沉甸甸的,稳躺在他的怀里。一人一琴相依为命,一同奔跑在仅仅14摄氏度的波士顿的暴雨里。
我是在那个时刻,突然羡慕起那只沉甸甸的棕色大提琴的。生而为人,至今却从未被那么温柔地揽入怀里,蹚过雨天。不得不说,也算是生而为人的一种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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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近距离的温柔应许的爱了?
是那种与你牵连极深的人,以最温热却不灼人的方式,超出抚慰层面地,爱你。
上一篇的末尾,我说,人生而孤独,生而能救赎孤独的是爱,是真爱。因爱得救的人有足够底气去爱,不怕霍掷不怕辜负。赢有风度,也输得起。可惜世人“恋爱”多半虚无不体面,爱得哭哭啼啼踉踉跄跄,左右思量斤斤计较。大半的执着说是为了爱,其实不过为着可怜的成本与赌注同自己的情绪较劲儿,连 “爱” 的尾巴都还没摸着呢。
今天这篇。
我不再去讨论爱是什么,说来教条,也无趣。
我只想基于自己的感受和诉求,来试着描绘。
我认为的 “爱” ,需要什么。
爱需要人格独立的相互吸引,需要灵魂平等的相互欣赏,需要精神交汇的相互屏息。而非过密依赖的黏性,咄咄逼人的占有,妄自菲薄的曲解。
爱需要克制后的适度表达,人类喜欢过度放大自己的负面感受,往亲密关系里肆无忌惮地发泄所有的嗔痴怨怒。不考虑对方感受的毫无顾忌,强用蛮力将关系延至溺水而亡的不欢而散。愚蠢的人类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反在不愿意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境况下,自私地怪罪全是对方的错。
紧绷感一触即发。关系岌岌可危。
换一个问,是否紧绷的并非爱情本身,而是恋爱关系中双方对对方所持有的心理诉求之间的失衡。简单说,即是自己做的太少,要你做的太多;自己多做些就觉委屈,你做了那么多却不知感恩。
倘若需要找一个相近的恰如其分的类比的话,在我的见解里,类似的紧绷感源自国产教育的排名思维:无论如何,一定要证明自己是对的,只要最后结果正确,过程思路尽可牵强附会。与有这样逻辑思路的人为着恋爱而辩论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因为对方的逻辑并不建立于事实本身,而是建立在 “我比你聪明,我比你理智” 上,跟这样的人辩论,你知晓核心也百口莫辩,因为你若企图推翻他高高架起的优越感,便等同于掀开他全部的自我保护,让他把自幼形成的心理认知翻盘重来,显然行不通的。
那些为着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的人类,从来不懂 “自己比别人聪明” 这一想法实属无稽之谈,尤其在爱情里。好比,人类至今试图操纵过很多东西,但从来没有成功掌控过爱。好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将感情事宜看作理性的博弈,在确定关系前举棋不定,把全身而退叫及时止损。的确,理性的战役带来明码的交换高效的捷径,尝得甜头的人类变得越来越理性,也越来越为自己的理性骄傲。
殊不知,爱情不是说停就能停的,爱的人也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好比爱情真的不是比赛,就算你偏要说它是,它也只会是毫无所谓输赢的那一种,即便有,它也会是 “输了赢了又能怎么样呢” 的那一种。
“把爱情看作博弈,处心积虑要你爱我”的行为,同“你我之间近一寸退一尺,我为你付出过你一定要有回报”的思维本身,就非常的不值得被爱了。
爱明明是像月升日落,冰岛極光,颶風海洋一样,自然而然的,呼吸一般连贯的存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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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我总觉得在爱情里的唱反调的行为,挺幼稚的。那是一种想得到更多被爱、更多关注、更多在乎,而使反了劲儿的,委婉又自私的气急败坏的诉求。与之相对的回应,并不是所谓爱的自由意志的表达,而是对方羞于承认的勉强,稍稍迟疑又不连贯。最开始需要在大脑里经历过短时间的博弈,后来则越来越快,训练成某种应激反应。
你劝慰自己“关系本来就是需要维系的”,随即下意识忽略掉这不被注意的细节,这是亲密关系的代价,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的见微知著的身心改造。
当然,我不否认,掐住许许多多妥协之后的不满念头,似乎能在表面换来许多愉快而有爱的瞬间,很多人把它视为一场稳赚不赔的交易,甚至演变得近乎功利市侩。但只要其间有一个,哪怕只有一个极力妥协的过程存在,勉强的紧绷感就恒久难以消除,溺水的愉悦感随相处时间的增多而迅速削减,削减得越来越快,物极必反。
那些彼此自作聪明的,以为掐掉就不会再冒出来的不满念头,像野兽认了路,下次矛盾爆发前,就能嗅到血腥味,找上各自的心门。于是,后续所有的边角矛盾,都变成在心底说服自己妥协过后,为避免触及核心矛盾而衍生的借题发挥。计算喜欢的程度,强求表达的方式,事无巨细地争吵,冷淡沉默的应对,直到最后不可避免地分道扬镳,还拘泥于一地鸡毛起初是谁先拔落的。野兽般气势汹汹的模样,当真是一点儿也不绅士也不淑女呐。
你本想控制自己内心的野兽,最后你却变成了你心底的那头野兽,而不自觉。
开诚布公互的诉心思,竭心尽力的理解宽宥,有所选择的包纳分享,拿捏有度的表达不满,再以爱为前提。直到某一刻我们不再清晰地对此有所体会。亦不会去为了维系一段关系,不敢讲出心底最真实的失落;我们甚至不会感受到“维系感情”带来的用力、不易、窒息以及被动,更不会在一次又一次妥协的过程中,逐渐放弃自由意志的体现。
啊,的确啊,爱你很难,可我爱你啊,有什么办法呢。爱你让我逐渐摸索方法,端正态度,衍出更多的爱。
“我始终害怕当我对着你,会像对着其他人那样无所顾忌,待到那时,会不会你对我来说,就不再特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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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大部分感情看似各不相同,却总按着相近的失态亦步亦趋。尤其是那些最好最烈最幸福的时候。我想,应该没有人会讨厌热恋的感觉吧。那极致的新鲜感、踏实的归属感、失控的想念与绝对的耐心,还有绞尽脑汁的仪式感与伪装自我换来的惊喜。毫无疑问,当这些巨大的快乐膨胀的时候,足以让世间声称最不需要爱情的人也忘我地沉浸的。
那之后呢?当爱情最好的时候过去,生活开始被平淡瞬间单调重复。那些特殊日子里赠送的花束,在之后彼此不够上心的忙碌里悄悄枯萎。那些例行公事挑选的礼物,在某次争吵的午后被悄悄收回自己的背包。伴随着后续数不尽的声势浩大的口舌之争,惊险之后是炸裂的心碎。多少爱情是死于心碎的。
好像那些过分刻意制造的浪漫,像离开土壤的鲜花一样,总没办法更长久地存活下去,它们在最好的时候有多令人动容,在不够好的时候就注定会因为这些糟糕的失衡,变得有多疼痛。
当然,我不留情面地说出这些,并不是在否定那些表达爱意的方式,也同样没有丝毫质疑当事人的真心。我只是在想,有没有可能因为时下某些流行风潮的裹挟席卷,或常年道听途说养成的惯性使然,更或者是占有欲、表现欲和虚荣心的指数型膨胀。导致不知多少人在表达爱与浪漫时用力过猛,只想到了环顾四周蜂拥而至的观众,想到了自己翻搅涌复的内心活动,反倒忘了最重要的事情明明是:那个此刻离你最近的伴侣本身,到底有没有感受到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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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从不一定非要是某些特定的行为,它完全可以是我们一同欣赏的黄昏,牵手走过的街道,是我们每晚睡前依依不舍的许多句废话。甚至是同处于爱里的彼此,是我们的情感本身。
我的song writing老师与music therapy老师是一对幸福的夫妻,他们相识于伯克利音乐学院的本科课堂,如今已相伴着迈入中年,今日作曲课的5分钟休息时间,妻子敲门进来问丈夫要手机充电器,丈夫自然而然地揽过妻子向我们介绍:“这是我的妻子Dana,杰出的音乐治疗师。”
于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的音乐治疗老师,那个微胖的总是挂着一脸笑容的Dana女士,羞赧地红了脸,悄悄,悄悄,悄悄蹭了蹭丈夫的衣角。待她取走充电器,走到门前拧动门把,我的作曲老师,那个上课严肃打分严苛的中年男人,突然对着即将拉门离开的妻子,用热恋一般眼里带光的痴迷,深情款款地说了一句:“Dana,你今天真美。”
坐在教室里的同学们,没有一个人为此惊叹,大家对爱的场景,习以为常。这些暖意融融的爱的场景,在小城波士顿随处可见。
放学路上,我去中央公园逛了逛。一对普普通通的中年夫妇走在我的前面,黑人丈夫高大魁梧,白人妻子小鸟依人。脸貌身材均有了时光的痕迹的两人牵手走在公园的甬道。
我挂着耳机里的钢琴录音,悄悄走在他们身旁略靠后的位置。待到一个转弯,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丈夫转过身,轻轻低下头,往妻子耳畔絮絮耳语,随后搂住妻子的腰,非常温柔又非常绅士的,好像每日例行的浪漫仪式一样,用一个探戈舞谢幕式的亲吻,覆住了妻子的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身边五米以内幸福的爱情画面感动到热泪盈眶,却毫无被虐的酸楚。也是在那一瞬间,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要么不结婚,要结婚一定因为是那样的婚姻。除此之外,我对爱情,爱情对我,不再有其他的,勉强为之的选项。心底的这个答案浮出水面后,让我既宁静又欣喜,我开始幻想自己最本真的模样,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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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我们两个。在这个宇宙里面,就像是被尘土埋没的昆虫,四处散落,动弹不得。渴望足够的温暖,也不得已要盔甲防身。所以,无论我们各自在其他的关系里是怎样善于伪装,熟练技巧,过分展示,隐匿真心。但我清楚,至少我们对于彼此来讲,都值得在被爱的同时获得极致的来自对方的尊重和自由。
你问:一个人可以真正懂得另一个人吗?
“ 饱满又丰沛地去爱一个人”值得尝试吗?
一直以来我口口声声给出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可当我开始望向你的时候,我的眼睛说:是的。
好比,我在公众号对大家说:“你们放心喔,我今天过的很好,也很乖喔。”你在后台私信我:“明明睡那么晚,才不乖噢”——这是爱。这句之后,你又补了一句:“如果今天早些睡,就很乖喔。”——这是温柔。
我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乐于分享的人,但爱你这件事,却常常忍不住想要跟你讲。你总能像灯塔一样打开我新世界的大门,助我在沮丧里得到多一点慰藉,在我死气沉沉的临界点,仅凭一次忘言的注视,就把我重新变为活人。我所有因你而变得更好的细枝末节,我都想一一传达给你。当然了,我也有在努力表达得更加好,用到更好的方式,以及更容易被你接受的情绪。我希望你看到,我在让这些我对你的不具体的爱和想象,慢慢慢慢地,变得明确。
我也想让你知道。
我曾遇到很多爱人,也试着去爱过别人。
只有在被你爱着的时候,我才是我本人。
无理取闹的自私大人问: “你到底怎么了?” “我过得不好全都因为你” 独立可爱的你说:“如果你可以抱一抱我的话,明天我会更乖一点噢。”
我说我心里的花园破了个洞,需待修补。
别人第一反应都是“连个花园你都能弄破?”
只有你挠挠我的头说“没关系,我陪着你。”
生而为人孤寂又沉重。
不如皮箱里的大提琴。
琴的主人有爱乐之魂。
所以我不会放弃最后一丝想象的热情。不好的际遇让我感到不适,把我拽入窒息的泥潭,不过,只要想到你给我的一点甜,就足以让我在现实的圈套前应对自如。我在外面受了一堆委屈,回到家,开门第一眼是你暖融融的笑宽敞的熊抱,那个瞬间,我就觉得不委屈了。你瞧,目前为止对家的想象,都是因为你。你钻进我所有的心思里,攥住我,与我一同把狭窄的房间,美化成家。
就像某夜,饥肠辘辘的你我能把24小时便利店里的一碗泡面分吃出烛光晚餐般飘飘欲仙的美感。倘若你我的灵魂注定相爱,记得要在波士顿的暴雨天,温温柔柔地拥我入怀,我们一起蹚过河滩,蹚过水流,蹚过属于我们的黄金时代。
今天结尾就不放音乐了,以下描述的场景比音乐美。
我在伯克利拥有了很多“人生第一次”,人生第一次被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世界级钢琴家拉坐到身旁,用极慢的语速和极快的笔划为我讲解细枝末节的乐理知识,原来真正的艺术家,根本不会嘲讽你只会弹奏小星星,他会告诉你:“孩子慢慢来,学习音乐是毕生的旅途,你并没有落后,当然,我也没有超前。”,然后手把手教你,如何把小星星,演绎成月光曲。
另外喔,悄悄告诉你,今天的我很开心很开心,因为喔,我在音乐人后台的统计界面,无意间发现你在偷偷听我的曲子喔。嘿,别摸着鼻子左顾右盼了,我说的就是你呀。呀,被说中了也别害羞喔。毕竟,此刻的我不是我,我只是一只想被你抱着蹚过波士顿下雨天的大提琴。你拥有的爱乐之魂,让我能一眼认出,你会是我的主人。
-含悦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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