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红
大院子门口的两棵柳树上,麻雀叫个不停时,后面老浏河塘的春水很快漫上堤岸。
阿公戴着老花镜手里拿一张报纸,躺在摇椅里,“吱噶吱噶”地摇着,好像春天就是他这样摇晃来的:这里春水涨起来,不晓得哪里的水落潮了,老祖宗说过,大地上的水是相连的,这边冬那边春,那边冬我们这里就是春天了。阿公是从书上看到的,还是老辈传下来的,他没有和我们讲,我们也不晓得阿公躺在摇椅里的心境,我们只看见大院外的每条路都会有人去走,每条河都会有船漂泊,飞起的尘埃比风还轻。
春水一涨,带着青草味的节气一个接一个候着我们,等姆妈、阿婆们把菖蒲艾叶(土语称为白蓬)、大蒜头挂在门框外的时候,我们的心再也安定不下来,学猫叫,学狗叫,学麻雀叫,学着爬上墙的蚂蚁去亲近菖蒲,阿婆、姆妈们看见了,扯着嗓子吓唬我们: 勿要瞎动八动的,端午那天妖邪、蛇虫百脚(蜈蚣)都要爬出来抓你们小人咯,你们怕不怕?这菖蒲是一把剑,可以斩妖魔的,你们千万勿能去碰它,一碰就不灵了。
有些事情,灵与不灵在恍惚间,我们都相信姆妈、阿婆的话是万分灵验的,吓得大眼瞪小眼,急忙逃到大院子里去玩,一路小跑脚都发软,感觉泥土下面的蛇虫百脚就要爬出来,妖魔鬼怪藏在哪个角落里看着我们。
蛇虫百脚其实躲在了小镇外大片大片的青枝绿叶里,我们暂时是望不见的,只感觉到绿绿的风吹进了镇子,吹进了大院子。我们这帮小囡的心也逐渐被风吹野了,主动要求到小镇北面的小河浜采粽叶,在我们眼里,镇子外的世界大得无边,一直通到天外。
碧绿生青的芦苇站在水里,叶飘在半空,白云越飞越低,把天空和大地合在了一起。粽叶一叶一叶采下来放进竹篮子里,看看粽叶采得差不多的时候,剥一支嫩芦叶管子,坐在小河浜边上的泥堆上,把芦叶管整理干净后,放进嘴里吹,她吹一声,小河浜涨一涨,他吹一声,草儿长了一寸,直到把日子吹短了,吹得西边的云红彤彤一片时,我们拎着满满一篮子粽叶回家。
姆妈把芦叶放在大脚桶里,热水泡上一夜,一夜的工夫,老屋的瓦片上、旧木梁上、灰墙上、角角落落都染上了粽叶的清香。第二天清早起来,把糯米放进冷水中泡。下午姆妈们下班后,各家各户开始忙碌着包粽子了。粽叶一叶一叶从水里捞起来,姆妈、阿婆们灵巧地把几片粽叶根部弯成个小漏斗,白嫩嫩的糯米,红红的赤豆、红枣,往里灌,再把粽叶曲曲绕绕几圈后,牙齿咬着稻草的一头,另一头用手在粽子上绕几圈,紧一紧扎牢后打个结,三角粽、枕头粽、白米粽、赤豆粽,枣子粽……一个黄昏,空荡荡的竹篮子里,装满了初夏独有的姿色。
包好粽子后,姆妈把粽子、水倒进大铁锅子里,一把火扔进灶膛,灶膛里立马“劈劈啪啪”热闹起来,我们小囡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随着灶膛里旺起来的火焰,昏暗的灶间逐渐亮堂了。不一会儿灶上的大铁锅“噗噗”地冒热气,粽子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四处乱窜,木梁上的蜘蛛按捺不住,吐着丝,慢悠悠地往下走。
粽子煮上一个多小时,然后就在锅子里闷上一夜。我们闻着粽香,躲在被窝里直咽口水,连梦里都闻得到粽子的味道。第二天大清早起来,牙齿没有顾上刷,立马去掀锅盖,姆妈讲:你们这帮小赤佬,个个像饿煞鬼投胎,今朝吃一只,乃么要等端午再吃了。随后从锅子里拎起一只粽子剥开粽叶,白白嫩嫩香喷喷,沾上几粒白糖,急着往嘴里塞。姆妈看见了边骂边笑:饿死鬼投胎啊?慢点吃,慢点吃,小心噎着。
粽子从锅里捞起来,端午就在眼前了,姆妈、阿婆们给家里的每个孩子缝制驱邪的香袋,以前香袋里的香料是用白芷、川芎、芩草那些中草药做的,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买这些药材,就用梗米、赤豆替代,再放一枚铜钱在里面,睡前把香囊压在小囡的枕头下面,第二天一早起来挂在胸前。姆妈讲:如果晚上睡觉害怕,手攥攥香囊就不害怕了。
端午的晚上,风静叶眠,虫鸣声高过了合欢树,挂在了月亮上,远处断断续续传来蛙鸣了。姆妈、阿婆们洗洗涮涮准备睡觉,我们一帮小囡没有睡意,在吃晚饭前就商量好了,既然不敢到黑漆漆的屋外,就躲在门背后,从门缝里偷看菖蒲怎样斩妖魔,阿婆、姆妈们看到我们挤在一起“咯咯咯”地笑:这帮小赤佬,吃饱没有事情做了,竟然胆子大到敢看妖魔鬼怪了,当心半夜里妖魔鬼怪把你们都拖了去。我们现在不怕了,吃晚饭的时候阿公刚刚讲过的,妖魔鬼怪怕人的,因为人胆小,才怕妖魔鬼怪的。大人们都去睡觉了,我们趴在门缝里紧盯着只剩下月色的大院子,不一会儿,虫鸣声陡然停了,一个影子飘飘忽忽地往我们这边过来:来了,来了,妖怪来了。像是人吧?肯定不是人,头发长得吓人,走路一飘一飘的,人怎么会飘。
我们紧张得额头冒汗,浑身嗦嗦抖,手里紧紧攥住香囊,手心里也全是汗,胆小的躲在门后角落里不敢看。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飘飘忽忽,快到门口时,胆大的毛毛猛地把门打开,身边的小鸽子吓得大叫:妖怪来了,妖怪来了,菖蒲快出来杀妖怪呀。
家家户户拉亮了电灯,姆妈们踏着拖鞋奔过来,爹爹们披着衣服去抓妖怪,等抓过来撩起罩在那个影子头上的长大褂一看,原来是隔壁的呆阿二,呆阿二的姆妈上去就给了呆阿二一记头塌:侬寻死啊,半夜里偷偷溜出来吓人。
他们吃晚饭的时候说要看妖怪,我让他们看看呀。
呆阿二姆妈拿起扫帚又要打,大人们连忙劝住。虚惊一场后,姆妈们拎着我们的耳朵,逼我们回家睡觉,阿公讲:难得一年一次,随便小囡白相相,让他们看看世上到底有没有妖怪,练练他们的胆量。
院子里的月色越来越白,我们坚持了没有多少时间,一个个东倒西歪趴在门背后,后来索性眼睛一闭,倒地睡到天亮。
那一夜,我梦到了一条白蛇,一条青蛇,还有飞在半空中变成利剑的菖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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