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残瓣,陌上衰痕,色间斑驳,声里哀符,大自然不经意的做旧,就像一叶从掌心滑落,黯然隐出伤神的痛。
谁能阻止这心的触摸?皱褶叠加的迟暮,刻满沧桑的记印,是写实?还是写真?禁不住牵缠来无边无际的孤影。
摊开的秋日,页页余温,字字鎏金,有点霸道的热,曾经冷清了季节的移步。
不过,凝迟的从容,荒疏的淡定,也无法淹湮那近乎完美的裸呈,宝石蓝的铺展,羽翼般的飘浮,流银似的倾泻,泼玉样的澈澄,在金凤玉露中婆娑,于悲喜交集间低徊,轻扬心鸢,拨动心弦,直击一行行平仄错落的心情。
总想躲进秋,逃离夏的郁闷。轻风拂拭倦容,淡云稀释凝重,细雨洗涤积垢,高天放飞心情,于秋声的悠扬中,邀竹品茗,体味一番闲适的恬静,感悟一回清逸的澄明。
似乎信手拈一把秋色,照样可以把玩风花雪月,浪漫流年;仿佛随意掬一袭桂香,照样暗香浮动青春的留驻,醉入蟾宫。
一样在红凋绿谢中拾取忧伤,一花的陨落一石的击流,浪涌千层,禁不住泪眼模糊;一叶的飘零牵动一腔的忧愁,密布一脸的愁容,难免一时跌落苦闷。虽无雅士的飞彩遣意、清流的泼墨抒怀,但也少不了凡俗的唏嘘感叹,触景生情。于是,风的凄哀中读取秋,雨的冰冷中采撷秋,悲从殇来,愁由中生,道不尽的悲秋、怨秋。
还会在霜打雾袭的严酷里感悟秋,荒草萋萋,芦荻漠漠,田野一片枯萎,山河一派落寞,残荷刻画败落,弱柳映照垂暮,一种死亡的逼近、毁灭的威胁,顿生凄凉的感觉,畏秋甚至恨秋又成了不二的指归。于是,秋桐的雨泪无异于哭丧的谶语,秋菊的冷艳宛若末日的点缀,无端的惶惶然不可终日。
无法改写自己的生命里早已刻画的曾经和不可逆转的终结。秋暮不再像柔柔的东风,弹拨出春天绝妙的韵律,死亡的幽灵回荡在来去匆匆的红尘。
好像笑也不再是梦里的花,夜里的景,花落声碎,和着秋的萧瑟雨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世界没有末日。更别说,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丽秋,最是硕果压枝头的金秋。
仅仅一叶瘦了日光、剪碎月影,就足以骋怀千里,翻卷秋的风云。
一叶镀金,遍地光闪闪黄橙橙,那是成熟的风韵,稻谷香,溢出儿时的梦;瓜果甜,盈来故乡的情。收获的喜悦、丰硕的满足都来不及尽情博取,何来忧伤、忧愁?一叶堪笑我庸人自忧!
一叶着彩,山川披锦绣。七色虹霓落天,五彩云霞染岫,黛绿间少不了花瓣般的姹紫嫣红,倒影里更藏着鸟羽织就的什样景。天的明媚,地的沉稳,月的圆缺,日的阴晴,生活的调色板本来就是五颜六色的杂陈,偏偏一色独钟,单单倚重倚轻,岂不荒谬?一叶独笑我孤僻迂腐!
红枫燃烧,一叶一把火,将个秋焚得通红通红。是秋阳的笑脸,还是秋风的鞭痕,是秋树的血液,还是秋月的浊泪,无须顶针。如火似焰,霞染血浸,注释只有一种:燃烧的生命!
叶儿不惜把日的火热、月的碧影一起拥进生命,又一起交付他人,在夏碧绿阡陌,于秋火红万丛。即使寒冷躲进枝桠不断偷袭,也难以更改那未曾改变的追求,一叶一菩提,一落一超度,直到碎地成泥,仍轰然成景,也要把残缺改写为壮美,将辉煌写进年轮。
一叶燃尽生命,成全了美丽,成就了丰盛,理应拥有一切却又不需要一切,无视拥有,蔑视享有,一点都不逊侠的仗义、士的涵泳,更不失“无我”的佛界禅境。难怪一叶又笑我庸俗愚蠢!
秋有霜打杀手,叶有向死本领。黄花满城金甲,红叶遍地斗牛。
在叶的古老姿势中,不乏宏大叙事,有儒雅的轶闻,也有周武的典故;在叶的经典手语里,也颇蕴涵深厚,读得庄子的空灵,识取尼采的辨证;在叶的嫣然一笑间,可见传统的被颠覆,可知自悲的荒谬。
半阙《秋色赋》沉寂古老的月色和那陈旧的凝眸,一种克隆的一再重复,了无新意,不堪回首。
一曲《生命交响》听得见一叶离枝的疼痛,哽噎一地心事,濡湿过多情节,却嘹亮一秋的歌喉,唱响成熟的晚歌,将快乐赞颂!
一帧《落叶》看得见一叶坠落的惨烈,读得出飘飘一沙鸥的孤独,伦勃朗的村舍金黄里生机,莫奈的印象画空蒙成风景。
听说,一个美丽的开始有冬雪的覆盖,也有秋霜的冰冷,没有叶一点一点的枯萎、一片一片的坠落,大概就没有秋天独特的自我完善和完胜,也就没有一叶那刻骨铭心的感动。
无意故作高深,也不妄作崇高,只是物我两忘间一场心灵的悟对,只是品怀问天时生命况味的咀华撷英。
满山芳庾,不曾一袭带身。只有一叶掠取了视线,打动了心……
也许只有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笑,泄露了大自然秘密,道出了生命真传,把灰飞烟灭刻进千古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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