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日困于屋中,纵是闲静如你,也不免感到有些枯燥不安吧。不如走出屋外,去拥抱这天地山川,苍黄草木——即使有风清清冷冷地扑面吹来,但这又何妨,且让它将你的慵懒也一并吹去了吧。于是你稍稍振作,精神也变得惊醒起来,如同在一片长长的睡梦中被刺激而睁开了眼,那摆脱的,是浑浑噩噩的梦魇吧。
而屋外,竟然有了如此大的变化,让你一边惊奇,一边怀疑自己究竟沉睡了多久。可是入目的景象却容不得你多想,暂定了心神,尽情去领略这冬日的光景吧。
一丛枫红,潇洒地占领了整个山头,山峦再也看不着别的颜色,那满树的叶子,都是会说话的眼睛,被胭脂浸染成了红色,便妖媚地向你花枝招展了,温柔地蛊惑你陶醉其间。
一片残塘,早已没了当初青翠嫣红的风致了。只剩得几处枯黄的茎梗兀自顽强地标举着一种姿态。兴许引发了你一些惆怅的回忆,可是来年,春风又会吹绿江南哩,那时候又是一番景致了吧。
一园金黄,正是灿烂盛大之时,金蕊绿萼,怕是置身于万紫千红的春天,依旧是遮掩不住的清艳。只是缺了些蜂儿蝶儿,便显得有些寂寞了,所以你便觉得和它有些惺惺相惜了。
而天空,究竟是寂寞的,那大雁,离去后竟连丝毫的影儿也没留下么,于是你要怪它的无情了。可它到底也是择物的主儿啊,自是向那温暖的地方去了,可你别忘了,明年晴朗的暖日,它还是会照样地飞回的呀。
而你的寂寞惘然,又是从哪儿生出来的呢,没来由地惆怅了你的心绪。是冬天的凄清寒苦,还是那些已过的追之不及的年华呢,抑或你本身多愁而伤感,耐不得着许多的苍凉呢?
或许兼而有之吧。这岁末年终,百无聊赖的时日,使你有些煎熬了,一些苦楚涌上了心头,这对于年少的你,是不曾有的吧。
一腔离乡的思绪,两处紧锁的眉头,还有那些未完成的愿望,窈窕远逝的岁月,是你心间抹不去的印迹,烙得你生疼生疼的。
而我始终也不知该如何将你劝慰,明明与你患着同样的病,又如何能逃逸呢?只是不似你的毫无遮掩,我的凄苦变作另一幅模样,强自宽慰罢了。
……
而其实,原本不必如此的。
四季轮转,万物兴歇。我与你,不过是逢着自然的另一幅面貌罢了,虽然不似春日温情,夏季葱郁,秋天明爽,然而,这冬日也有它的可爱之处哩。
你看那稻谷收毕,田野平畴,生命都是洗练成熟的色调呢。少了些脂粉之气,却处处透着大愉悦、大欢喜。若往日这生命意象里还有些凝滞,到今日,都是顺畅通达的了。而你,忍心拒绝这一份喜悦吗?
那残存的景物也不尽是衰败的情状呢,它在暗地里积蓄着力量。你看那春天的勃勃生机都在里头呢,它有种子破土的欢歌,有冰冻消融的暖风,更有着让你耳目一新的气象呢。
冬日,不是萧条,不是寂寥,有残荷坚傲,有红枫妖娆,有梅香彻骨,在残败中演绎着芳华绝代。
所以你不必尽皆烦恼,且将心放宽了去。
……
雁渡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
风吹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
那些岁月,也不尽是虚度呢。你走过了春草艳冶,夏花绚烂,秋叶静美的年华,早已从繁华过往中走出,滤就了一颗水晶般的情怀。而世事虽则恍惚,变幻莫测,却遗给了你最初美好的记忆与情感,一如水底的珊瑚,清新而持久——这红尘人间,却也不乏些有情终生呢。
而离愁,是你心头柔软的伤痕。你犹记故乡清溪滩头双飞的白鹭,家门后头雾霭隐隐的青山,还有梦里依稀母亲的气息,这一切都远去了么?都没有呢,还在那儿等着你归来呢。纵然身在天涯,那乡土的情结,宁谧的画卷,还有母亲的牵挂,是从来不曾离你左右的。
而心安处,即是吾家。
以你少年漂泊,四处流离,是早该懂的,不消我来劝解,只合你一时有些迷障,没能开解罢了。
如今,且让我与你一起受用这一季冬趣吧。
有雪最佳,那空灵轻逸的身姿飘洒于天地间,只将山河略略点染,变成了一片银装世界了。于是便有些没头没脑的诗句冒了出来,让我们当作谈资了。抑或兴之所至,踏雪寻梅,去看那万物萧散时的清净,找寻一种感受,游离于时间之外。蓦地,一片雪花落在眉心,醍醐灌顶般的清凉,近乎有些禅的妙悟与洞见了。
无雪亦是无妨,且寻一安静去处,领略那暗香浮动的滋味,阙月黄昏,梅英疏淡,枝影横斜,一流清浅,是索居人梅妻鹤子的清逸生活了。我与你且学他几日超然,伴有瘦梅清溪,也不思量人间烟火了。
而你最爱的是这萧萧风卷,漫天寂然的时节,无俗事缠身,偷得浮生清闲,百无聊赖中翻开那为曾启封的书卷,在泛黄的纸页中飘飘然,优哉游哉,便觉大雅加身,俨然庄老境界了。
且记这年卒岁末,可乐之处,换取薄酒一樽,两处俱是笑颜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炭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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