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多年之后,我依然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它点亮
曙色的灯,带我去指认家园的遗址。我回到梅坞
那时,一定是春天。我会迎面撞见你
和一个好天气。春色好美啊,如同我的诗集里
被反复运用的一个意象或者成语。而你,把自己
交给一面铜镜,交给一条悠长的雨巷,交给那个
撑着红纸伞的人。如同,当初把我交给大红大绿的
春天,让它扶着我在大地上艰难地行走。母亲
多年之后,我来看你了。隔着年轮和激荡的
心跳,我们庄重肃穆地相认,如同一场盛大的仪式
已经不再轻易悲喜。小南风轻轻漫过我
虫鸣和种子发芽的声音漫过我
当初我有些残忍,带走了雪花、流水、绿萝……
熟悉的人和风声都已远去,我给你带来
准备了一个冬天的礼物:一个被春天吹醒的水乡
谷物的种子,蚕茧,一册厚重的山河及决堤的泪水
(二)
那一年,你用丰登的五谷和朗朗上口的农谚为我饯行
那曾是大地对你的馈赠。你给我庄稼、老屋、山川和河流
以及曾记载了小镇的旧时光。母亲,你背负一座粮仓的
模样,就像一场雪在天空忍住倦意,就如同我在他乡
强忍住泪水,等风的女佣洗净瓦片,等风的手指点灯一样
拧开所有的花苞,我们就要说出爱。离开你之后
我注定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你为我藏起忧虑和惊慌
你多么像炊烟里,轻盈的一行文字,你给我数不清的
好消息。在你走过的地方,遍地青禾在阳光下
炫耀汹涌的郁葱,那是春天在抖落一身的绒毛
春天在凉风里和你一起享用平淡的生活
(三)
我深陷在江南的杨柳风里不能自拔。那时
春风绕过梅坞,它小巧,气喘吁吁:
它有着和我一样怦怦直跳的心脏。我听到你
在遥远的村庄里喊我和泥土一样朴实的乳名
春天给我打开人间的窗口,路上弥漫草木的气息
我越来越像那几只牢牢记住了南方古旧宅院的燕雀:
一路跋山涉水而来,翅膀上,却只留下虚空,留下雪
像似扶起一个倒伏在田野里的人,我扶起
一段老墙,扶起在墙垛之上空旷的时光
我把白云虚拟成马群,它们走动时夸张的姿势
如同我们手牵着手。我还为你燃起青草的火焰
点亮星星的灯盏,我要按你留下的旧地址,寄出
那封写满了爱和保重的亲笔信
(四)
你的老人斑和白发是瓷瓶上掉落的釉彩,你曾经温润的
脖颈之上,宛如玉的光芒笼罩着江南,于是
视线里一片又一片水色滑落,它们有着落霞之美
有一张安静的脸。你站在一场雨里往我离去的
方向张望:一艘乌篷船,在静静地谛听疾一阵
徐一阵的桨声。我们都是被离愁别绪苦苦折磨的人
一座湖泊在灯塔的对面激动地颤抖,语无伦次:
除了衰老和不幸。你已倾尽所有,把爱和命运,都给了我
母亲,当繁华落尽,当山重水复,你仍快乐着我的快乐
痛着我的痛。我舍弃功名利禄,退隐江南,把汹涌的
汐声当作一件贴身的包袱,裹紧了诗卷、半生的蹉跎
以及对你日渐强烈的思念
(五)
当春天缓缓地铺开那些水墨一样的绿,当鸟雀
啄破南方的寂静,我已经深谙水性,我屏蔽了
瑕疵,隔着三千里路,给你弱水三千、辽阔的江山
和柔软的心肠。我从芦苇轻扬的弧度里找到归途
唱响你喜爱的歌谣,在你给我的旧地址里来来去去
此时,你内心忐忑,仍处身于多年之前的饥荒里
我的童年,还藏着你给的,一次次小小的惊喜和令人晕眩的
幸福。你身后的牡蛎、菱角、雪菜……泛起温暖的色泽:
我再次牵住了你的衣襟,我感到如释重负。母亲
你把幸福和自己走过的路途交给我。如同水把自己
交给湖,松涛把自己交给了内心悄然的颤栗,风把爱
希望交给慈祥的大地和善良的人们。我在家书上
反复修改:让写给你的句子,像我的心胸那么单纯、澄澈、宽广
(六)
在那些可有可无的日子里,我和水乡
都患了乡愁病。在大地这张眠床上,轻微的流水
鼎沸的人声也会使我们感动和不安。母亲,请允许我
现在刚和一株草芥学会感恩,流下激动的泪水
向一群又一群的牛羊深深地弯腰。请允许我
和一粒苞米学会感恩,在饥荒和富足的年代里
与那些常怀一颗草木之心的人们一脉相承,像地里的稻麦
怀着巨大的幸福和喜悦,一次次伏向大地
(七)
清晨轻轻叩响南方的门环,钟声像朝雾似地
碎了。日渐老迈的水乡,几声低沉的咳嗽
或耳语,就压弯了春天。母亲,你分别给我
柳树、鸟雀和一场烟雨取了一个温软的名字
让它们承担了你的担忧,代替你,远远地看着我们
用好听的吴侬软语交谈。我身上的旧衣裳、补丁
加快了夜幕下坠的速度,它用黑暗的嘴唇,读出了
我写给你的诗篇。我看着心中的思念随着春风
迅速上扬,那些和我住在村庄里的兄弟向我挥手,在湖泊上
点起了篝火。母亲,炊烟多么像苦难,过早地虚构了
你的晚年:一个人用芦笛,再也唤不醒那只在码头沉睡多年的
船锚,和那个略施粉黛、眉飞色舞的船娘
(八)
母亲,我把幸福遥遥寄出吧,我只保留一座湖泊
我要像你那样学会安静地看那些旧时光的涟漪荡漾
荡漾,它们会向我伸来温暖而热情的手臂。母亲
如果我能够放得下私心和杂念,你就会给我平静的生活
我轻叩门环,你就给我一个拥抱;你允许我
词不达意,如同允许生活中出现不多不少的变故
母亲,我是那个跟着你走了许久,都不说话的人
我是你贴身衣兜里的种子,你给我闪电、雷声、雨点
和复苏的土地,给我正缓缓穿过一场初雪身体里的,芳菲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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