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心,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忽然改变了它吟唱已久的音律。仅仅因为,我与一个水池相遇。
一直深爱着大海。故乡虽在海边,可小时候只能在大人的护翼下远远地张望。十七岁,我中学毕业,母亲终于放飞了我,大概她已经预感到从此我将远离她的怀抱。同桌的青儿和我手拉手跑上了黑沙滩。第一次,颤颤地伸出脚,翻卷的浪花和稚嫩的指尖同时受惊似地往回缩。第二次,我们就忘乎所以,好像已认识了千年万年。海很宽容,无论你是可爱的或不可爱的,它都会一样拥你入怀。夜来了,黑蓝的天,无人的沙滩,黑色的礁石,我们如朝圣者,默默无语地凝望着月亮升起。月亮很远,月光很近,像童谣,向我、向海、向整个旷宇传递着爱的力量。风送来大海时深时浅的呼吸,使我觉得与海同在,一切都是这样美好,心这样的无所畏惧,包括死亡。那一刻,我许下了第一个关于死的心愿,愿大海是我最后的归宿。就像,度过草木一秋,我仍能回到母亲的怀抱。
也深爱那些时时闪耀在生命旅程中的小溪,清清的涓流,是大自然的第一个孩子,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天使,有什么比它更纯洁更能点燃我们的爱心, 也深爱每一条江河,每一个湖泊,那柔柔的坚韧,沁人心魂,是让人无法释怀的情人的眼泪。也深爱每一口简单而深邃的井,一心一意,在心底深处默默忠诚于你,在你最渴望时,伸给你双手的朋友……
而此刻,我无意中遭遇了这个早已被人们忘却的水池。没有丝毫的预兆,也从未有所期待,是什么呢,只能是缘。
林子的深处,高高的石壁下。可能原先是一眼泉,后来砌成了一个放生池。池子呈长方形,二十平方米左右,青石栏杆和石阶长满了青苔,一直延伸到水的深处。已是秋季的尾声,枝枝蔓蔓从崖上低垂着,褐红的,金黄的,墨绿的,淡紫的,还有说不清色彩的落叶随着风舞起来,蝴蝶般,却没有生命,在空中作一瞬定格,飘下来。偶尔有残存的水上飞虫,无声地、飞快地从水面上滑过,终究也没留下痕迹,平添一份落寞。
这是水上的景致。让我惊艳的,是那水里的情景。一定是太静了,所以池塘一方水晶似的清澈见底。陈旧而华丽的色彩铺满了池底,多年前的残枝落叶,隐隐约约的彩石,发亮的硬币,云天山林的倒影……从树间穿过的些微的光,照进池底,又被池底那些莫名的东西反照着,使整个池子晶莹透亮,却又五彩斑斓,影影憧憧,让人觉得水的深处一定还藏着什么神秘而美好的事物。像一幅年代久远的画卷,像半首婉约的词,像泉边刚将水罐提起的少女,像轮回的四季,宁静得经得起你一生一世的凝视。然后,在这个池里,我看到了鱼。
是哪年哪月的鱼呢?普通得如菜场里任何一条鱼,只是放在这样美而宁静的所在,平空滋生了永恒的况味。它自由自在地游弋着,仿佛游在无始无终的时间里。没有喧嚣,没有诱惑,没有爱,没有恨,没有谁在乎它的生死……也许它来自海,来自湖或溪,可在我眼里,它正游在最适合它的水里。这时,天上有一只飞鸟掠过,影子投进了池心。忽然想,我在看一条鱼,一条鱼也许正在看天上的飞鸟,一只飞鸟也许正在看一片白云,一片白云也许正在看风。人羡慕着鱼的自由,鱼羡慕着飞鸟的自由,飞鸟羡慕着白云的自由,白云却羡慕着风的自由。风羡慕谁呢?风说,真正自由的还是我们的心。落叶飘上我的额,树刚才是否也在羡慕我的自由?上天是多么仁爱啊,它给了万物两种不同的存在方式,虽然我们的肉体受着种种羁绊,但我们的灵魂永远自由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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