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搬到一個新地方,一定要找到好吃的鹹酥雞攤子。鹹酥雞是台灣人心之慰藉,再忙再累再窮,只要豪爽地吃一份鹹酥雞,再配上一大杯珍珠奶茶,天大的煩惱都忘了!
搬到大安區後,我最愛的就是「感謝您」鹹酥雞, 老闆娘每天都擦紅色口紅,俐落地算錢、灑胡椒、裝袋,再用兩隻手把鹹酥雞交給客人,用甜美到可以當播音員的口吻甜笑地說:「感~謝~您。」軟軟的聲音,把人都融化了。附近有很多辦公大樓,老闆娘的甜笑,與酥脆的鹹酥雞,撫慰無數上班族的心。
每當心情低落到谷底,我就想吃「感謝您」,站在攤子前像個土豪客,把鹹酥雞、糯米腸、芋粿、豆皮、雞皮、香菇、玉米都點過一輪,兩百元有找,在台北生活,已經很少可以這麼爽快亂點了。
回家後把鹹酥雞紙袋撕開,配上啤酒,打開MOD,即刻召喚甄嬛晉見,視當天心情決定要殺了華妃、皇后,還是安陵容。這跟在陽光燦爛下的野餐小確幸不一樣,啤酒、鹹酥雞,加上甄嬛的小確幸,多了一些邪惡與爽度,我們對現實生活無可奈何,只好召喚甄嬛把壞人殺死。
更進一步來說,這種好像有些低俗的小確幸,這幾年更是背負了某種原罪,常常聽到有人滿臉道貌岸然批評:「就是小確幸心態拖垮台灣。」
每次聽到這樣的言論,我都好想飛踢他一腳。小確幸根本就是勞苦大眾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最後一絲絲快樂,正因為政府積弱不振、企業貪婪無良,人們找不到希望,才只好把一切寄託在「微小而確定的幸福」上啊!
最應該被譴責的,是政府帶頭讓替代役以19.5K到企業「服役」;是喊出私校教授起薪29k的黑心政客;是凍漲薪資,卻坐擁百億資產的無良企業;是大量使用派遣工,壓榨勞工的政府部門。是掌握資源的在上位者,造成台灣經濟的衰退與沉淪,關小確幸什麼事?
如果可以闖出大格局大幸福,誰會只想要小確幸?台灣現在三十歲以上的工作者,多得是擁有好學歷、大抱負的人,他們跳進職業大海後,卻差點滅頂。媒體找不到轉型的出路,於是頂著傳播碩士的記者一天到晚趕發即時新聞,甚至被迫到網路農場找新聞;搞出版的朋友看到銷售數字,常常嚇到心跳差點停止,如果不是有些理想抱負,早就逃跑;做廣告的朋友被迫到中國工作,每次回來都叫苦連天,卻還是帶著滿心的不甘願飛到對岸。
他們加班到沒天沒夜,對未來抱著稀薄的夢想,卻在很多時候茫然不知所以。台灣缺乏競爭力的事實,他們比誰都清楚。他們的抱負幾乎被磨光成一面鏡子,光光亮亮照出台灣的匱乏。
超時工作卻又得不到相對應的薪水與成就感,不拿點小確幸來餵養自己,還能怎麼撐下去?更別提台灣的現況,讓所有人都感到絕望焦躁。
台灣地底下埋藏的髒亂水管已經堵住,黑暗惡水早就噴出水管,蔓延整座島嶼。「無差別殺人事件」就是其中最髒惡的,去年有鄭捷殺人事件,死了四個人之後,鄭捷被關,政府派些人巡邏捷運就完事,剩下來的呢?文化國小女童割喉案,政府又能夠拿出什麼具體的改變?
把殺人犯殺死之後,那些錯綜複雜、紛紛爆裂的汙穢下水道,難道不用整頓嗎?極速加劇的貧富差距在上位者也許毫無知覺,掉落底層的人卻一睜開眼就看見自己的絕望,看見自己怎麼樣也爬不到富有的那一端。
文化國小女童割喉事件後,大家還記得竹東少女命案嗎?才短短十天,這則「新聞」就被掩蓋了。結構性的問題依舊沒有被討論,偏鄉與城市邊緣的弱勢家庭正在逐步崩解,要怎麼透過教育、社工體系,幫助那些心靈被掏空的人,讓悲劇不要發生?死了一個少女之後,我們有足夠的勇氣與警醒,面對這幾近無解的困局嗎?
這些隱藏在地底幾乎不被看見的問題,嚴重而急迫。整頓地下惡水更不像放煙火,那會把手弄髒,沒有掌聲,只有滿身臭味,但那卻攸關台灣人民的每日生活啊。
如今的台灣,就像一艘迷航的船,船上的人驚慌失措,船長卻每天安安穩穩睡大頭覺。擁有資源的人把台灣搞爛,又責備人們不該追求小確幸,要有大格局,真是欺負人欺負過頭了。
我們也不想只依賴鹹酥雞就感到滿足,不想只眷戀老闆娘甜蜜的感謝,我們也想知道未來在哪裡,懷抱期待地往前奔跑啊!
話又說回來,就連一包鹹酥雞的小確幸也都暗藏危機,誰曉得它是用什麼油炸的?就算老闆娘有良心選了「有品牌的」,也難保油商不會用廢油。連這一百元的小確幸,我們都是不要命才敢吃!
窮到連吃包鹹酥雞都膽顫心驚,台灣究竟要沉淪到什麼地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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