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军
前些日子,我与鸟巢的某位设计者对话,谈及这个著名体育建筑的形式感及其附带的理念。他告诉我,主创团队当初并未想到鸟巢这个意象,体育场的造型为的是强调自由开放的精神,观众可以如同风和阳光一样,从任何一点随意进出这座庞大的公共建筑。我告诉设计者,自己辜负了他们的美意,体育场带给我的心理暗示不是自由,而是感觉被关进了笼子。“哦”,对方很无奈地笑了一下。
后来我想,自己对鸟巢的设计者未免太刻薄了,他们其实奉献了一件伟大的作品。而且,想让一座体育场不像笼子或“围城”,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然,有梦想就有奇迹,广州亚运会的开幕式就放弃了传统的体育场,把天空、河流与大地直接作为舞台。这是一种完全开放的思维,据说主创者的原意是要营造“与民同乐”的亚运氛围。是的,江岸漫漫,可以现场观看开幕式的人肯定要远远多于8万人(鸟巢的座席数)。
昨天乘坐出租车,家住从化的司机说他12日想接父母来到珠江上的海印桥,远远地观看开幕式的盛景。我劝他放弃这样的美好愿望,因为任何看得到主席台和江面彩船的位置,理论上都被认为是危险的,势必要封锁起来。我采访过北京奥运会及之前的火炬传递,大致了解观众的热情会与安保之需构成多么尖锐的矛盾,并为此做出怎样的牺牲。我想,作为广州普通市民,最大的享受只能是仰望星空,等待着烟火升腾的那一刻。何止开幕当天,海心沙周边区域此前几天已成为敏感区域,一位没有特别通行证的记者执意要进入海心沙,发生冲突,安保很生气,据说后果很严重。
如此看来,有幸现场看到开幕式的观众,人数不会比一场小剧场话剧多出太多。
魏先生是一位外企高管,在珠江新城有一套公寓,属于最稀缺的一线江景,仅这江景就价值一两百万。推开窗户,海心沙不足一箭之遥,魏先生当然不是有先见之明地占据最佳位置,以便观赏亚运开幕式——他也不至于烧包到购买如此昂贵的开幕式门票。不过开幕式方案还是让他很有幸福感,买房子买成了盛会观礼台,总归带着一点意外中奖的惊喜的。但是魏先生最近却得到通知,开幕式当天,他家里需要拉下窗帘,点亮灯火,家里人则需要全部离开。个别行动不便的人,被特许留在家中,但必须有安保工作人员陪同,同样要拉下窗帘,打开电灯。
住宅属于绝对的私人领地,“风能进,雨能进,皇帝不能进”,让珍视私域的广州人为亚运安保做这么大的让步,实在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们的社会,我们的生活,被“安保”这个讨厌的字眼儿绑架了,多少有违法与理的荒唐事,都以此名义堂而皇之地进行。
每个公民都是公众之一员,因此,我很怀疑所谓的为公众利益让渡个人利益的说教。即使是只牺牲一小部分人的利益而让绝大部分人受益的举措,在那一小部分人未获满意补偿的情况下,也是非正义的。更何况,亚运会开幕式搞得是否气派,难道满足的是广州市民必需的利益吗?
在财力强大、政府强势的时代背景下,我们的生活中开始盛事不断,又因此麻烦不断。如果片刻欢愉总要以漫长烦扰为代价,如果象征开放的庆典以严苛的封闭为前提,我要求讨还自己波澜不惊的庸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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