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铁轨上高速行驶,铁皮和玻璃包裹着昏昏欲睡的旅客,工厂、田野、水塘、许多叫不上名的小站一闪而过。这些风景像车里随处可见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已成为难以更改的经典。但它们与命运无关,只有车票箭头所指的那座城市才可能与我们的生命有着某种关联。
北方的冬天,漫无边际的雪地上残留着鞭炮响过的红色纸屑,年还没有过完。我坐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天色渐渐沉下来,风雪肆意,我在眺望却漫不经心。忽然,一户人家出现在小窗里,房檐下挂着两只红灯笼,四周空旷寂静。没有星星的冬夜,灯笼发出的微光成了映照天地的唯一媒介,像一捆干柴压着山里女孩儿稚嫩的肩膀,那种轻柔温暖的让人心疼。过了正月十五,灯笼就会被摘下来,火车再经过这里的时候,那户人家将淹没在无尽的夜色中,它不会被人知晓,更不会被人遗忘。
无论是哪个城市的火车站总会带给人鱼龙混杂、凌乱不整的印象,北京、哈尔滨、榆树屯没什么太大的分别。被太阳晒得很黑的脸上闪动着莽撞、茫然的目光,丝袋里永远装着很重的行李,他们抱着哭闹的儿子往候车室的垃圾桶里尿尿,席地而坐的妻子突然站起来破口大骂,她不想让丈夫丢人,但粗俗的语言和口音却将自己暴露,他们似乎并未发觉,因此总是咋咋呼呼的。他们买不起快车票,甚至排了长队也只能拿到慢车无座的车票,他们最先挤上拥塞的慢车车厢,蜷缩在车门处的空地,习以为常,没有丝毫抱怨。抱怨是需要多余的精力的,许多身处底层、自认卑微、疲于奔命的人很少抱怨,他们很难找到正确的抱怨对象,而留守在田地上的人更像一件简单的农具,丰收的喜悦背后是宿命般的靠天吃饭的悲伤,这本来是人与自然最古老、最美好的沟通方式。
我们总是把信任留给曾经保护过自己的人、曾经给过自己温暖的地方,这也许是春运的真实指向。一年能见一次的远近亲戚在酒桌上不厌其烦地诉说着亲情,隔着鸡鸭鱼肉、推杯换盏。我们的家族意识根深蒂固,与此同时,长期的分离也让一年一度的相聚趋于程序化,没什么新意。但当我坐上火车,见到大雪里的灯笼时,忽然对此充满留恋。
那样一间房屋,周围没有任何建筑、交通十分不便的房屋,它的主人会是谁?我想到火车站里的那群人,那群我无法美化的人,或者与他们命运相似的人。他们在人海里穿行,与别人争抢、骂着脏话、吐着痰。也是他们,会在年三十儿的晚上,在家门口挂起漂亮的红灯笼。灯笼照亮了三十儿到十五的夜晚,在此之后,它会被尘封在某个角落,余下的三百多天里一天一天地沾满灰尘。灯笼灭了,人也该出去为生计奔波了,蜷缩在车站的角落里,工作在城市的角落里,一天一天地沾满灰尘。
年年雪夜,他们与灯笼一起成为我们沿途的风景,拒绝停留,拒绝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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