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罹患晕动症已有二十余年,药石无效。早已安于自己的天赋异禀,不对更改出厂设置作无谓的企望,反倒暗自庆幸当年没在娘胎里翻了船。发动机点火,车辆低频颤动,于我曾如地动山摇。晕起来则是两级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物。天旋地转不说,往往还引得友邦惊诧,颜面尽失。最严重的时候,闻个车味都仿佛已随车盘山过河,百转一生。
本应就此躲在生我养我,温柔缱绻,最重要的是各处均单车可达的家乡小城终老一生,偏又染上旅行怪癖。若不三番五时跋山涉水,不远千里去扮演他处居民,观看他人的日常,便无法平心静气地在我的城市里继续我的日常。船行险滩,两岸相夹。一边是笔直陡峭的欲望,一边是浓稠粘人的宿疾。虽无比羡慕“安车当步”的才华,却别无他法,只能持续与此凶猛天敌追逐嬉戏:
比如上车便扮蝉茧,瞠目“假死”;
比如百般吟味高铁和飞机杂志的商品目录,企图用华丽的购物欲而不是呕吐欲填满胸腔;
比如反复实践“我不在车上”的催眠训练,想象力意外获长足的进步。
但也正因如此,记忆中我大多数旅程都是目的地和目的地之间的跳跃;如镜头切换,被裁成许多片段。天在车窗前裂开,像大鲲吞下世界,须臾复吐,已是全然不同的光景。花在路上的时间令人烦躁,因为那在当下意味着难耐的不适,过后则是毫无嚼头的空白。
上车自是不愿意的。世上最痴情的莫过出发时的车站。这里岁月交叠,寸土寸金。土地奶奶净是媚眼缠人的鸨儿。谈风情,从荒村野店到风光高墙,从破败肮脏到清新旖旎,不一而足,但总归是踏上莫测凶险前的温柔乡。所以每在车站不必要地大口呼吸,企望能记住未被汽油、塑胶和呕吐物污染的空气。一个人就看看书,有同伴就磕磕牙。某次在北海道乡间旅行,看过几个味如嚼蜡的景点后就拖着脚到路旁等车。那时整个天空都是夕阳,鼻尖满是肥田的新鲜牛粪味。公交车站牌孤零零地呆立在半死不活的土路上,旁边生了好大一朵雪白的蘑菇,隐藏在脏兮兮的乱草中。车一小时一班。我读完了一本半书,又看了好一会儿蘑菇虫子。到了车上,脑子里依然胡乱想着那磨盘一样的白蘑菇。它像一朵雪白丰满,不断产子的蚁后,填满了整个那趟行车记忆。
难受时便留恋地想起济州岛的小黄花。它长在离码头不远处的黑石缝里,鲜艳却伶仃。喜欢它是因为在一群人中,独有我趴下身,翻开乱石找见了它。当时我多么意气风发,高大睥睨,手握裁决真善美丑的法槌。全不似现在车上的可怜虫。
坐黑车反倒清醒。隐约的不安似牙根发酸,令人振作。特别是姑娘们一道出门的时候,恨不能浑身长满心眼儿。一边假装熟门熟路地谈笑风生,一边强打精神,警惕打量窗外穿行的流云。此时的晕动症如后脑勺处暗涌的钱塘潮,潮头就是人头攒动的盐官镇,万不能放任滥觞。揣着治水的品德,这一惊惧的牲畜驮着我四处撒欢,趟过江南白墙黑瓦的旧事,套住西北大地的落日。前些年APEC会期,北京突然蒙了数天大假之恩。与京城相距不远的晋、陕一带,平地里突然冒出满坑满谷的北京人。飞奔在平遥古城、王齐两家大院等处的每一辆黑车里都装着北京游客。北京口音脆生锐利如冬日晓晴的红炮仗,黑车司机们的腔调高起高落如黄土高原的沟壑。这边“哔哔剥剥”腾空炸花,那边又“簇簇”地落在黄黑色的山川和河流之中。在祖先一样强大并顽固的城堡面前,现代文明如纸苍白薄脆,因生命力匮乏而无地自容。
偶尔晕动症妖魔也会突然开恩。于是那趟车就作妖般好了,真叫人热泪盈眶。印象中,我在富良野到新得乘的那班JR是好的。列车交替着行进在树林和田野之间。倒也不是什么盛景,田里插着油绿的麦秧子。时不时经过一些农家小房,屋檐大多是红色或天蓝,映着碧绿的秧苗,显得格外鲜亮。再有就是一些水流细小的山涧。都是再寻常不过了。有人把两面的窗子都打开了。当时太阳已经过了最毒的时候,车厢两头都吹着清爽的林间风。列车轻轻地温柔地摇晃着,非常轻盈,非常舒畅。林子后面突然出现了一片杏色的浅滩,我想拍个照。但车走得太快了,未果。再有,我从湖南返京的那趟夕发朝至的列车也是好的。那真是久违了的卧铺列车,我好像终于有点懂得列车旅行的乐趣了。尤其在熄灯之后,躺在狭窄的铺上,头冲着窗外。窗帘大开着,似乎也没人想起去拉上它。那年雨水好像也很多,跟今年类似。列车驶过了洪区,但窗外的湘水依然满涨得如年轻母亲的胸怀。隐约的水光和乌黑的夜色从枕下一直漫到天边,车窗外间歇有光点游动。我早取了眼镜,分不清到底是铁路旁的照明还是江上的渔火。列车轻晃,动静温柔,倦意合拢如摇摇欲坠的琵琶城。神思恍惚中,竟有秦淮夜泊之感。
……
晕了这么多年车,直到最近似乎才终于有了长辈、旁人口中“多坐坐车就好了”的好迹象。虽然这“多坐坐”次数未免也太多,周期也太长了。但难受了那么多年后,终于触底反弹,总算是可喜可贺。激动之余,又担心自己时过境迁,一朝进城登堂,就再也不能体会晕车之痛彻心扉,难免也在其他难兄难弟面前骄纵起来。故攒此文,时刻警惕,不能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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