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英雄,且谈三国人物。
嘉禾三年(234)二月,诸葛亮第五次北伐,孙权以陆逊与诸葛瑾进攻襄阳来响应。
然而此次军事行动却出了意外,陆逊派亲信韩扁给孙权送信,归途中却被魏军俘获。这下东吴军队部署情况、作战计划等都有泄密的危险,诸葛瑾非常担心,赶紧写信告知陆逊,建议全军撤退。
陆逊没有急着答复,反而催促手下开荒种地,并且时常跟部将们一起下棋、射箭,一幅悠然自得的样子。诸葛瑾知道陆逊足智多谋,这样做必然有他的道理,可诸葛瑾自己想不明白啊,于是干脆亲自动身来找到陆逊当面询问。
陆逊解释道:“敌人知道陛下那路军队已经撤了,所以准备集中精力对付我们。现在的情况是,我方在要害处已经派兵把守,即便需要撤退,也要拟定好策略然后再动。否则急忙撤军,会让敌人觉得我们在害怕,一旦他们发起猛攻我军必败啊。”
《三国志·陆逊传》载:乃密与瑾立计,令瑾督舟船,逊悉上兵马,以向襄阳城。敌素惮逊,遽还赴城。
原来,陆逊也知道撤军不可避免,可他更清楚如果因为军事机密泄露而匆忙撤军,将更加助长魏军士气,也等于向敌人承认了韩扁手上的情报真实性。这会引发魏军猛烈追击,到时吴军处境会相当危险。所以陆逊故意做出非常轻松的姿态,又是种地又是玩耍的,摆出一副不会撤军的样子给对方看,让魏军摸不清虚实。
然后陆逊将计就计,既然东吴的作战计划曹魏都知道了,那索性按照计划进攻襄阳,先让魏军觉得吴军正在按计划行动。早有准备的魏军见陆逊、诸葛瑾真的发兵来攻,赶紧调集部队组织防守。
陆逊、诸葛瑾水陆并进,沿途大张旗鼓声势震天,营造出大决战的氛围。就在魏国主力部队注意力都被陆逊的表演吸引之时,陆逊却暗地派出部将周峻、张梁带走一支兵马,对外声称打猎,实际却潜入魏国江夏郡,对新市、安陆、石阳等兵力空虚的县城发起突袭。
这支吴国小分队主要任务就是扰乱曹军后方,所以规模不是很大,在其他地方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然而石阳的集市规模很大,周边百姓都来石阳城门外贸易,吴军突然杀到,百姓们慌忙收拾货物往城里跑。城门被蜂拥的人群堵住无法关闭,为了防止城破,守城士兵不得已砍杀了堵在城门的百姓,这才把城门关上。
周峻、张梁俘获一千多名未及逃走的魏国百姓,将他们带回吴国。趁着魏军后方各县的一阵混乱,陆逊下令吴军迅速撤退。当魏国终于明白怎么回事时,吴军早已走远了。
对于分兵袭击魏国后方县城,致使大量百姓死于非命一事,裴松之在为《三国志》作注时表达了强烈的批评。他认为,这场行动俘虏了一千多百姓,对魏国算不上什么损失,却对死伤流离的百姓造成了严重的痛苦。“与诸葛渭滨之师,何其殊哉!”“其祚无三世,及孙而灭,岂此之馀殃哉!”还有一些非常严厉的斥责,原文就不贴上来了。
裴松之为何对陆逊如此激烈指责?表面上看是因为陆逊的撤军策略造成大批无辜百姓伤亡离散,其实还有更加深刻的原因。
陆逊派部将劫掠魏国后方,目的当然是为了转移魏军视线,好让主力部队安全撤军。既然如此这支偏军的进攻目标必须是软柿子,而且足够重要。只有这样才能引起魏国足够重视。石阳是魏国江夏郡治所,地位足够重要,又并非前线,所以是个软柿子。最重要的是以陆逊的智商,他不会打无把握之仗,所以石阳城外有集贸市场他肯定也知道。所以说陆逊对于袭击石阳的后果是很清楚的,但他仍然要这么干。
结论就是,石阳城外百姓的惨剧不是陆逊部下碰巧造成的,而是陆逊事先就预见到的。裴松之强烈愤慨的正是这点。
为什么?因为在《三国志》里陆逊可是跟诸葛亮对标的级别,除帝王与个别诸侯外,只有这两人才单独立传,这是他们两人的历史地位。就算蜀汉国力远比东吴弱,诸葛亮伐魏要面对更大的困难,可诸葛亮几次撤军也从来没有拿百姓做挡箭牌。别人这么干还则罢了,你可是陆逊啊,你的指挥是艺术级别啊,不该做这种有失身份还缺德的事。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如果这么干的是董卓,那完全符合人设;如果是曹操,也算能够接受;要是司马懿,好像也不令人意外。但陆逊是跟诸葛亮一个级别,甚至相当程度有共同点的人,却出现这样的黑点,令人遗憾。
毕竟人无完人,陆逊的首要目标是确保东吴大军安全撤退,也许造成石阳百姓的惨剧有形势所迫的因素,或者确实有更好的方案但陆逊不想冒险,总之,惨剧已经造成,而陆逊也在尽力安抚。
所有被俘虏的魏国百姓,陆逊下令不准士兵骚扰,要好好照顾。如果有家属来军营寻找亲人,一律准许探望,有愿意一起归顺吴国的表示欢迎,如果不愿意也准许离开。凡是因吴军袭击而造成亲人死亡的,发放衣服钱粮进行安抚,并允许离开。
考虑到时代背景,不论是陆逊在收买人心,还是出于良心不安,这些安抚措施应该说是尽到最大努力了。尤其是准许百姓自由离开,这条是陆逊表达了十足的诚意与歉意。因为当时人口也是宝贵的资源,各方势力作战都会尽可能俘虏百姓至本方地盘,陆逊此举是非常罕见的。
战乱之下的人要求往往很简单,活着。如果此外还能让人们感受到仁德、诚意,那就足够让许多人感恩戴德。今天的我们很难理解一千八百年前的普通人的观念,因为他们面对的人生,只是活下去就已经算幸运。所以当陆逊对魏国百姓予以厚待的消息传开,江夏功曹赵濯、弋阳备将斐生以及部落首领梅颐等人纷纷带人来投奔陆逊。
真是黑色幽默,原本造成不少魏国百姓伤亡的陆逊,迅速成了魏国人眼中的贤明,只因陆逊对俘虏的百姓给予优待。这件事最深刻的反映了历史下的普通人,在战争年代活得有多么卑微,多么悲惨。
魏国的江夏太守逯式很强势,时常派兵侵扰吴国边境,但是逯式跟同城驻守的文聘之子文休关系不睦。陆逊得知,决定对此加以利用。陆逊假装给逯式写信,装得好像两人已经联系很久的样子:“我已经从来信中看出将军的诚恳,得知你跟文休矛盾尖锐势不两立,想要来归附东吴。你的密信中说要带兵来投奔,我觉得事不宜迟,应该尽快商定日期,我好迎接你,免得夜长梦多。”
陆逊让人把这封信扔在边界处,很快逯式的士兵捡到书信并拿给逯式。逯式见信惶恐不已,知道被陷害可是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把老婆孩子都送往洛阳以示忠心。可能信的内容还是泄露出去了,也可能逯式送老婆孩子入质的举动反而引起不好的猜测,总之江夏的官吏将士都不敢再跟太守逯式走的太近,整个江夏官场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之中,后来朝廷还是罢免了逯式。
《陆逊传》载:以书置界上,式兵得书以见式,式惶惧,遂自送妻子还洛。由是吏士不复亲附,遂以免罢。
这件事紧跟着前面的袭击石阳事件,可能裴松之还没有从气愤的情绪中平复,于是在《三国志》对这件事的记载后面,裴松之又对陆逊进行了批评。
裴松之认为,边将袭扰边境那是本职工作,换谁取代逯式都一样,写假书信罢免逯式只能算小聪明,陈寿花费不少笔墨收录进陆逊本传,弄得好像陆逊多有智谋,其实没什么值得夸耀之处。“何足亏损唯虑,尚为小诈哉?以斯为美,又所不取。”
怎么说呢,袭击石阳造成平民伤亡确实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开脱,但在废掉逯式的事情上,裴松之确实有失偏颇。就像笔者所说,他好像在写这段评语时是带着石阳惨剧的气氛情绪。跳出前一件事,罢免逯式是一段经典的反间计,利用敌方阵营的嫌隙激化内部矛盾,造成对己方有利的结果,挺成功啊,为什么要指责呢?
江夏太守这个官职不算小了,换个角度来说,能让陆逊想方设法搞掉的人,本身能力一定有过人之处,不是酒囊饭袋。所以陆逊不设计别人专门设计他,正是因为这个逯式给东吴确实制造了不小的麻烦。虽说边将袭扰边境是本职工作而已,但人的能力高低不同,威胁性大小也有区别。裴松之对这件事的评价,笔者认为是有失偏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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