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过一期酷吏的话题,那些酷吏,一个个杀人如麻,心肠狠辣,都是让人不寒而栗的人物,但是很多酷吏的后人性格行为跟他们的父辈有着天渊之别,完全就不像是有血缘关系的人。
酷吏当中最有名的是张汤,他的儿子叫张安世。这孩子聪明,跟着汉武帝出巡河东郡,汉武帝丢了一些书,就问大伙儿这些书大概写了什么。没人答得上来,只有张安世,那书里的内容都写出来了,后来又买来了这些书,跟张安世写的内容一对照,一点儿不差,武帝发现这是一个奇才,封他为尚书令,类似于国务院办公厅主任。
张安世他爸爸的行事风格免不了得罪很多人,最后也是被仇人算计死的,但是这个儿子人缘很好。武帝死了以后,昭帝继位,大将军霍光执掌大权,霍光对张安世印象也很好,任命他为右将军,位置仅次于自己;同时想让他当光禄勋,主要是负责皇宫的保卫和日常事务,霍光自己任副职。这个位置直接可以跟皇帝说上话,霍光把张安世放在这个位置,说明他很信任这个人。后来昭帝还下旨封张安世为富平侯。昭帝死了以后,霍光又废了昌邑王,这件事他也是跟张安世商量的。
霍光死了以后,御史大夫魏相上书汉宣帝,请求皇帝封张安世为大将军,宣帝也答应了,可是把张安世本人吓坏了,直接去找皇帝,摘了帽子趴在地上跟宣帝说:“我真不是当大将军的材料,您千万另选别人,留我一条老命!”宣帝乐了:“您太客气了,您不成还有谁成啊。”坚持要封张安世,张安世没推脱掉,被封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在大将军位置空缺的情况下,这就是当时大臣里的最高级别了。几个月之后,张安世卸掉了车骑将军的职务,改为卫将军。也就是不再掌管全国兵权,只负责京城和皇宫卫戍事务。老头儿还是怕掌握大权遭人嫉恨,特别是汉宣帝不是一般人物,对于掌管兵权的人也是防范甚严,他日子过得小心谨慎。也很明智。不要兵权,要命,要好好生活。这也叫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是很少有人能够做到。
而且张安世向朝廷推荐官员,对方得到任命之后,知道是张安世推荐的,一般都会来谢他,他一般都不会见他们,那意思你是因为有才能才得到升迁的机会的,不应该谢我,从此跟他推荐的人不再往来。有办事员觉得自己工作干得很好,一直没有升迁的机会,在那儿发牢骚。张安世跟他说:“你工作干得好,陛下自然知道,你就干好你的工作就成了,不要自说自话地觉得自己干得很好。”然后就不理他,过几天这位升官了。张安世没少发现和推荐人才,但是还是有人跟他说:“您作为皇帝的得力助手,股肱之臣,从来不推荐人才给陛下,大家觉得您不称职啊,议论纷纷。”张安世回答说:“现在圣天子在位,下面的官员是不是能干,陛下都看在眼里,好和不好都在他们自己,我何必要推荐呢?”
议论张安世的人可能也和那个办事员差不多,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升迁的机会,有点儿怨恨张安世。他们不知道张安世的活儿都干在背后,自己不说。他不想让人家知道是自己推荐的官员,否则这些官员感激他,就会自觉和他站在同一阵营,他就形成了自己的势力,张安世害怕出现这样的局面,会引起皇帝的猜忌,而且这也把自己放在权力斗争的风口浪尖,太累,他就活自己的就好了,很豁达。而且张安世在朝廷上议事,明明自己就参与其中,只要马上要拍板做决策了,他就借词儿出来,等到诏令下达,他装着不知道,派人去丞相府打听,大伙儿都不知道他参与过决策,这样就没人重视他,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他不在朝堂上争权夺势,费那个精力,有空儿都做生意了,所以虽然没有霍光有权势,但是比霍光有钱得多。想得明白,其实人的奋斗不就是为了有好的生活吗,我争权夺势最后还有可能身败名裂,我不跟你们争,做生意挣钱不是生活一样好吗?当然,有的人是权力欲作怪,不是为了生活富裕,就为了掌握大权,张安世没有,想得开,活得好。
而且张安世对手下办事员比较宽容,不会因为一点儿小过失就气势汹汹,严厉惩处。有的办事员喝醉了在殿上撒尿,还有的跟宫女私通,这些事情要是捅出去也算一件大事了,这个办事员前程就完了,他都把事情压下来,有这样遇事护着自己弟兄的领导是下面办事员的一件幸事,但是这样的领导太难得了。
他儿子叫作张延寿,也位列九卿,爷俩同时都是政治局委员,张安世坐不住了,请求皇帝让张延寿去艰苦的地方锻炼一下,去当北地太守。一年以后,皇帝觉得张安世岁数大了,得有人照顾,又把张延寿调回来担任太仆,负责掌管宫里和军队的车马。
张安世的做法给自己带来了回报,张安世的哥哥张贺依附太子刘据,后来发生巫蛊之祸,他必然跟着受牵连。张安世上书求情,免了他的死罪,改为司马迁一样的待遇。他的孙女嫁进霍家,后来霍家谋反,全家被杀,只有他孙女被宣帝赦免。哪棵大树倒了,他们家的猢狲结果都好一些。
张贺因祸得福,被封为掖庭令,在宫里工作,得的福不是这个,而是他利用职务之便,保护了太子刘据的孙子,也就是后来的汉宣帝,这下立了功了。汉宣帝继位时张贺已经死了,宣帝追封他为恩德侯,设置二百户人家给他守墓。因为张贺的儿子(被处理之前的儿子)也死了,宣帝做主,把张安世的小儿子张彭祖过继给张贺。还要给他赐爵关内侯。张安世上书推辞,不要这个待遇。宣帝跟他说:“我是为报答你哥哥的恩情,又不是给你的。”这张安世才不说话。不过皇帝也把守墓户数减少为三十户,改封张贺为阳都哀侯,张彭祖为阳都侯。张贺还有个孙子,这是亲的,这时候才七岁,也封为关内侯。张安世一看,我们张家待遇太好了,又觉得不合适了,上表要求减免工资,反正他也不指着工资过日子。皇帝准了,但是单独赐给他几百万钱。
后来张安世病了,上表请求退休回家。皇帝还不放,让他再发挥几年余热。老头儿没办法,接着干活儿,结果累着了,病势加重,到了秋天就死了。他死了以后,他儿子张延寿又上书要求减少自己的食邑户数,就是主动要求降待遇。这爷俩一脉相承,也都得到善终。
张安世明显不同于他爸爸,所以比他爸爸的结果好很多。这就是知进退,该退的时候能退,懂得舍最后得到的更多。舍去兵权、职位、权势,换来其乐融融的生活,换来皇帝的信任和倚重,换来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踏实。这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古往今来,像他一样懂得把拿在手里的东西,该放下时就放下的人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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