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萧衍“神色不变”(《南史·贼臣传·侯景》),照样高高在上地接受侯景跪拜,等他跪拜完毕,才命人把他带到三公榻上就坐,劈头就语带讥讽地问:“你打了这么多天仗,辛苦不辛苦啊?”侯景万没料到手无寸铁、已经成为自己俘虏的萧老头儿还有这么大的气势,竟然吓得“不敢仰视,汗流被面” (《资治通鉴》卷一百六十一)。萧衍又问:“你是哪州人?竟敢来到这里。妻子儿女仍在北方么?”侯景仍然不敢回答,他的部属任约从旁边代为回答说:“臣侯景的妻子儿女都被高家杀光了,只剩下孤身一人,投奔陛下。”萧衍又问:“你刚渡江时有多少人马?”侯景终于缓过气来了,答道:“千人。”再问:“围台城时多少人?”答:“十万。”萧衍最后问:“现在有多少人?”侯景终于恢复了桀骜之气,答道:“率土之滨,莫非己有。”言下之意,你的这个萧梁帝国,已经全部控制在我侯景手中了。
这下子轮到萧衍“俯首不言”了,或许他在细细沉思:为什么侯景的势力发展得这么快?为什么我这立国四五十年的萧梁王朝,被区区侯景这么一击,就一下子垮掉了?那个侯景呢,虽说后来缓了口气,也已受到了巨大的震慑,出宫之后,他对人说:“我经常驰骋于疆场,矢石交下而意气自若,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今天见了萧公,竟然从心底产生一种畏惧感,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天威难犯’么?我以后再也不去见他了。”后来,侯景虽然给自己加上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丞相等职衔,可是,当他送来奏章,欲借萧衍的名义安排某某人担任某某官职时,萧衍不是说:“某某人不行”,就是说“不需设立这个官职”。侯景因为对萧衍仍然心存畏忌,也不敢勉强。可是,萧衍的儿子、皇太子萧纲却深为老父亲的安全担心,哭泣着请求父亲忍让一些,现在咱们父子都处于矮檐之下嘛。萧衍斥责萧纲道:“谁让你来的!倘若社稷有灵,江山仍能恢复;如果无灵,哭泣又有什么用!”侯景自己不敢奈何萧衍,就怂恿部属驱驴赶马地闯入宫廷,不断地进进出出,以骚扰萧衍。萧衍奇怪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直閤将军周石珍答道:“是侯丞相的士兵。”萧衍大怒,喝叱周石珍道:“那是侯景,什么丞相!”周石珍是侯景的人,自然立刻去向侯景汇报。从那往后,萧衍有所需求,常常得不到满足;再往后,连一日三餐都被大大缩减。四月底,萧衍终于忧愤成疾,病倒床上。七天之后的五月初二,一则腹中饥饿难忍,二则病后嘴里发苦,想要喝点蜜水,哪里有人理睬?萧衍口中连续发出“嗬”、“嗬”之声,含恨而逝。
从表面上看,梁武帝之死是因为接纳了东魏叛将侯景;其实,从根本上来说,还是亡于腐败——佞佛也是腐败的一种表现形式。侯景在南逃途中,由于受到东魏大军的追击,人马丧失殆尽,只带着少数几个心腹随从渡过了淮河;而后收集败散马步兵,也只有八百余人,袭据了寿春城聊以喘息。一个敌国叛将,兵微将寡,在南朝又没有任何根基,如果不是萧梁政权极度腐败,怎么可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轻易地攻下南朝的都城!萧衍前期算无遗策,料事如神,晚年则举止昏聩糊涂,连连失误,前后相较,简直判若两人。人到老年,精力衰退,思维迟钝,本来属于一种正常现象,可悲的是,当时既不可能废除“领导干部实际上存在的终身制”,更不可能搞竞选——能者上,庸者下,由能而庸者也得下。那么,别说萧衍活了86岁,即使再多活5年、10年、甚至20年,到91岁、96岁乃至106岁,只要他不被内乱或外敌推翻,无论他多么荒唐,无论他如何昏庸,他都仍然是至高无上的梁武帝!
这,岂但是梁武帝萧衍个人的悲哀!
(《高处不胜寒——皇帝与他的后妃儿女们》系列之295)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