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圣叹对武松推崇备至,他说:“武松天人者,固具有鲁达之阔,林冲之毒,杨志之正,柴进之良, 阮七之快,李逵之真,吴用之捷,花荣之雅,卢俊义之大,石秀之警者也。”
武松到底是什么人呢?真如金圣叹所盛赞的那样十全十美吗?。
且看一个凡人是如何被神化的。
英雄武松却是以一个病汉的形象出场。现在武松害疟疾生病,无人照料,因当不住那寒冷,廊下在“把一锨火在那里向”,这个镜头也够心酸的。用咱们的土话说,孽障(可怜)得很呐!看来武松在柴进庄上过得不如意。
武松为什么会背井离乡呢?
在宋江和武松相见的那一节有交代:
武松答道:“小弟在清河县,因酒后醉了,与本处机密相争,一时间怒起,只一拳,打得那厮昏沉。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径地逃来,投奔大官人处,躲灾避难,今已一年有余。”
武松和武大郎相见那一节还有补充:
武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时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常教我受苦。”
送这两处我们看到的武松,就是一个好酒斗气惹是生非之人。你看,他平时惹事吃官司害得那个“三寸丁谷树皮”的兄长随衙听候,吃尽苦头。他跟人家争斗,盛怒之下,打死人畏罪潜逃了,撇下兄长不顾,导致哥哥被迫离开清河县流离失所。
杀人而不负责,置家人于不顾,虽因年轻而情有可原,但终究不是英雄所为,武松一出山,就以一个在逃犯的形象出场,即使不能算是大英雄的污点,但也不能算是亮点吧?
出逃在外,幸得柴进收留,他又不知好歹,不知收敛。“柴进因何不喜武松?原来武松初来投奔柴进时,也一般接纳管待;次后在庄上,但吃醉了酒,性气刚,庄客有些顾管不到处,他便要下拳打他们,因此满庄里庄客,没一个道他好。众人只是嫌他,都去柴进面前,告诉他许多不是处。柴进虽然不赶他,只是相待得他慢了。”武松生病无人照料,虽曰可怜,却也活该。
宋江的到来给重病中的武松带来了温暖。
宋江要上厕所,很急,不小心将锹里的火弄到武松脸上。武松惊出一身冷汗,病却因此好了。受到惊吓的武松准备报复宋江,幸好柴进劝开了。当得知宋江身份后,武松立即拜倒。宋江是武松命里的贵人,帮他治好了病。还花钱给他做衣服,送他钱花。当真拿他当兄弟看,临行时送了一程又一程,依依不舍。这一镜头在三国刘备送叙述徐庶的情景十分相似。武松自幼没有爹娘,是兄长武大抚养成人的,对于兄长之爱格外的感恩。面对这个就像亲兄长一样关照他且和兄长一样也是个矮子的人,武松在宋江身上看到了武大郎的影子。于是临别时主动提出结拜为兄弟。
宋江对其他好汉,比如李逵,一见面也是给银子,但是对武松,却表现出少有的发自肺腑地真挚地关怀。
在此之前,武松不过一个寂寂无名之小混混,你看那柴进对待武松的态度就明白了。
武松在回家途中,做了一件奠定他一生威名的事——景阳冈打虎。
这件事一下子让武松在江湖上威名远扬。他自己也动不动拿来夸耀。在威胁对手的时候,也是那句话—— “休言你这厮鸟蠢汉,景阳冈上那只大虫,也只三拳两脚,我兀自打死了!量你这个,值得甚的!”“你若有一点差迟,把你做景阳岗上大虫一般结果!”甚至杀人之后在墙上题字也不忘了“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武松打虎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武松来到阳谷县地面,路遇一家酒店,酒旗上写着五个大字:“三碗不过冈”。武松不听酒家劝告,一连喝了十八碗酒,提着哨棒就要上山,酒家告诉他山上有老虎,让他住一夜明日人多了再走。武松不但不听好心劝告,反而说什么:“你鸟子声!便真个有虎,老爷也不怕!你留我在家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却把鸟大虫唬吓我。”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狗咬吕洞宾,猪八戒倒打一耙。
其实这“三碗不过岗”酒,根本不是现在意义上的烈酒,你看白胜卖的酒还能解渴,大概相当于现在的酒醅子。普遍的酒各位看官不知有没看到,水浒中很多时候写倒酒的时候用的是一“筛”字,那时候的米酒其实就是酒糟,喝的时候需要过滤。武松喝的酒度数高一点,也就是十几度的样子,但绝不会超过20度。
武松不听劝告喝了十八碗,终于喝高了,还不听劝阻硬是上山,结果看到了官府的告示,那些告示是那样的真切,让说大话的武松进退两难,不自信了,最后硬着头皮上山。不料真的遇上了老虎。一开始吓得手忙脚乱,连哨棒都打折在树枝上,无路可逃之时借着酒劲乱打一气,连虎头打烂了都不知道。
再看那头老虎虽然已经伤了二三十条性命,但现在是一连几天都没的吃,又饥又渴,体力也严重下降,战斗力自然下降了许多。
武松并不是得知有老虎自告奋勇为民除害,而是不相信有老虎,以为是店主吓唬人。后来看到官府正文,才相信了,想退回去,可是已经在店主人面前把话说得太满了,抹不开面子,怕店主人嘲笑;又想不一定能遇到老虎,存侥幸心理;再就是酒壮英雄胆,豁出去了。这样看来所谓打虎英雄也就是一个误打误撞的傻大胆而已。
但是不管怎么样,老虎是打死了。武松的人生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由通缉犯一跃而成刑警队长——都头。
二
水浒好汉中的亲兄弟好几组,如宋江宋清,阮氏三雄,解珍解宝,张横张顺,孔明孔亮,朱贵朱富,蔡福蔡庆等。水浒在表现义兄弟之间的义气外,还表现了亲兄弟之间的情分。慧眼以为,最感人的莫过于武大郎和武松之间的手足之情。
武松虽然长得长大,却因性情不好经常惹官司。武大郎虽则“三寸丁谷树皮”,却没有忘了做兄长的责任,用他矮小的身躯保护着兄弟。对武松来说,武大郎是一个亦父亦兄的脚色。你看武松一见武大郎,立刻是“扑翻身便拜”,对这个兄长是十分尊敬的。
武松拜罢,说道:“一年有余不见哥哥,如何却在这里?”武大道:“二哥,你去了许多时,如何不寄封书来与我?我又怨你,又想你。”武松道:“哥哥如何是怨我,想我?”武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时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常教我受苦:这个便是怨你处。想你时,我近来取得一个老小,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人做主;你在家时,谁敢来放个屁?我如今在那里安不得身,只得搬来这里赁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处。”
正因为兄弟情深,武松才对背叛并害死了兄长的潘金莲等恨之入骨,杀人的手段也格外凶残,这一点应该可以理解。
之后武松被发配到孟州,遇到了施恩。
“凭着我胸中本事,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汉,不明道德的人。”这是《水浒传》中武松所说的原话。
武松要打硬汉,要打“不明道德”的人。那么,他自己究竟明不明道德呢?我们来看他替施恩出力这一段。
话说武松发配到孟州牢营,小管营施恩不仅免了他一百杀威棒,还大酒大肉,好吃好喝的伺候他。就是不说原因,武松反复追问,那人道:“姓施名恩,使得好拳棒,人都叫他做金眼彪施恩。” 武松听了,道:“想他必是个好男子。你去请他出来和我相见了,这酒食便可吃你的。你若不请他出来和我厮见时,我半点儿也不吃你的。”
从这一段我们可以看出:武松与施恩“自来素不相识”,却说施恩“想他必是个好男子”。
凭什么说他是个好男子呢?就凭他天天送酒肉来给我吃。
这就是武松的逻辑。
接着,小管营施恩出来了。武松问他究竟有甚话说?
施恩先说久闻大名,对招待武松的原因吞吞吐吐,从头到尾,一直也没有明说他究竟为什么要请武松白吃白喝。
但武松却已经猜出来了,是要请他去揍人。因为武松说道:“你要教人干事,不要这等儿女像,颠倒凭地,不是干事的人了!便是一刀一割的勾当,武松也替你去干。若是有些谄佞的,非为人也。”
不要说是揍人,就是杀人,“一刀一割的勾当,武松也替你去干。”
到这个时候为止,人家还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呢,武松就很爽快的答应去帮他揍人或杀人,都行。至于后果,武松其实也很清楚:“拳头重时,打死了,我自偿命。”
明知道要干坏事,也要去干,并且还承诺由自己来承担后果与责任。为什么?就因为我吃了他的酒肉。
真是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施恩这才说了快活林被蒋门神那厮夺了的事情,要请武松帮忙夺回来。
快活林的经营权,谁厉害归谁。从本质上讲,施恩与蒋门神并无区别,都是黑老大。这两个黑老大中,只有施恩是好人。因为他给武松好酒好肉。
首先施恩也不是什么善鸟。除了在监狱虐待囚徒,还开了快活林设赌局办妓院敛财,活脱脱一个恶霸。古今中外,最黑暗的地方,莫过于监狱。《水浒传》写了好几处“牢城”的管营差拨之类的人,那一个不是对犯人敲诈勒索,大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君。
且看这快活林是什么的干活:“小弟此间东门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唤做快活林。但是山东、河北客商们,都来那里做买卖。有百十处大客店,三二十处赌坊兑坊。往常时,小弟一者倚仗随身本事,二者捉着营里有八九十个拚命囚徒,去那里开着一个酒肉店,都分与众店家和赌钱兑坊里。但有过路妓女之人,到那里来时,先要来参见小弟,然后许他去趁食。那许多去处,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如此赚钱。”
就连十字坡上作人肉叉烧包的孙二娘都知道有三等人不可坏,“第一,是云游僧道,他又不曾受用过分了,又是出家的人。第二等是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他们是冲州撞府,逢场作戏,陪了多少小心得来的钱物,若还结果了他,那厮们你我相传,去戏台上说得我等江湖上好汉不英雄。第三等是各处犯罪流配的人,中间多有好汉在里头,切不可坏他。”施恩居然专盘剥这些人,简直无耻之极。说到底施恩是个收取“保护费”的黑社会头头。后来被比他实力更强大的张团练指使蒋门神来夺了他的地盘。实际上这是一场地方恶势力之间的争斗,是黑吃黑,双方只存在谁强谁弱、不存在谁是谁非的问题。施恩让武松醉打蒋门神所使用的方法,特别是收回酒店以后所使用的手段,都是流氓行径,没什么可以值得称道的,充其量不过是帮助这个恶人打败了另一个恶人,在这个过程中,打虎的英雄武松,也只好当了一次“狗腿子”。没有信仰,缺乏道义,小利引诱之下而不顾大义,再称为“英雄”,就有些可笑了!
夺回快活林之后呢?“自此施恩的买卖,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里并各赌坊兑坊,加利倍送闲钱来与施恩。”这场狗咬狗的结果就是帮助恶人多做了点恶而已。武松在其中也只是充当了为虎作伥的黑社会打手而已。
再看鲁智深的先进事迹:鲁智深好斗的性格一点不比武松差,但绝不像武松这般阴冷、怨毒,更多时候,他是阳光的,热情的,率真的,给人轻松愉悦的同时,也让人感到热辣辣的温暖,一句话,他的侠肝义胆和豪气来自于他的正义感,而不是逞强好狠。拳打镇关西,大闹桃花村,火烧瓦罐寺,大闹野猪林,件件都是锄强扶弱,除暴安良,见义勇为。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就是专门为鲁达写的。这样的事迹武松可曾做过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