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读《淇水赋》,击节称赏者久之。观其言淇水形势,“汩汩兮,一线弱水;悠悠哉,千古淇河”,开篇居高邈视,昂然势起。继言天光水色,赞“河平如鉴,倒天光,现云影;水长似带,系沃野,贯深壑”,如画蕴秀染色,上下辉映;又言时序风光,叹“夏秋之时,多而深也,浩浩巨流,奔腾而出,气势如虹;春冬之际,少而浅也,涓涓细流,蜿蜒而来,恬静如歌”,读之有声,杂然可闻。复言淇畔史迹,诸如钜桥鹿台遗名迹、酒池肉林起亡兆,皆史乘老人之叹,指点江山人物之峻笔尽在其间。馀述淇水自然之风华沧桑,人文之盛衰兴替,民生之苦乐沉浮,皆铿然有声,纵横驰骋。其力透纸背气韵,动人神魂。
此赋非出古人手,乃中州朱彦民大作。其文宗张衡,步左思,文采与气势俱佳,为今世赋文所稀见者。
朱彦民何许人?本河南浚县乡野村夫也。淇水过其境,《诗》有“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知为绿野仙踪地,且为卫国京畿,故鄙野有骚客,不足奇。孔明躬耕南亩,刘备贩履织席,皆海水不可斗量之谓。
乡野无文,而彦民弱冠好学,父老以孺子可教,喜见其六艺长进。后游学安阳,得沾商周遗风,乃醉心于甲骨契文;复染汉风晋辞,汉赋之博雅,建安之风骨,竹林七贤之飘逸,悉入神髓矣。遂入先秦史学之门,并有峥嵘初露之书艺。
天资固为学业长进之本,而师承亦颇助人腾跃。史有王玉哲传道,书有范曾指迷津,皆一代名家也。纵论先秦,彦民遂游刃于殷墟丰镐间,大著《商族之起源、迁徙与发展》,诚非等闲文章;又临池展楮,挥毫泼墨,纵横于契文金铭、汉牍晋简之间。渐臻妙境,即考史问艺,遂有《甲骨文书法探微》之效。传是书初出,或洛阳纸贵云。古史与书艺齐辉,学养共气韵同盛,范曾赞曰:“飘逸有出尘之致,非时流逐怪追异者可同年而语。”
其人登楼能赋,倚马成章。有诗词登载《光明日报》,赋“汉唐盛世期重见,大美通衢是彠庄”,气局大,可赏读。然与师友诗词唱和,尤多雅趣。尝与范曾为诗钟,题释迦、茶壶,范吟“走环城悟生老病死,浸一叶消苦恨烦忧”,叹悟人生。朱对“澄心静虑菩提处,涵色因空品茗时”,别见禅意。二人各具千秋。又某日与生徒授课,彦民忆与范曾联语。范出上联“戊戌成喧哗之举”,谓戊戌维新徒一时喧哗耳;彦民谓“己巳已攻政而终”,颇工,然弃不用,以己巳为八九年,属国事不可妄议者也。故改对“甲申由亡变而名”,甲申,明清易代,此不犯忌也。时课堂有录像,彦民言毕,顾曰:此段可掐除。众皆笑。
彦民形象高古,美须髯,自谦马瘦毛长。然今世乾坤颠倒,阴阳失序。汉子无雄风,女流多霸气。一睹彦民,乃快人心目,知世间犹存丈夫气象。人称“美髯公”,颇得士女艳羡云。与人畅谈,恒仰天大笑,声震四座。善饮酒,取斋名“怀醑堂”,自谓三杯两盏不能快意。微醉,喜传笔墨,悬左臂疾书遣怀,豪气干云,有醉里挑灯看剑之概。然知之者云,此老夫聊发少年狂耳,其人实则拙朴。秉夫子气,挥折叠扇,正襟危坐者多;读诗书而喜,闻韶乐而悦,实谦谦君子也。是故视为豪放儒者,或更近之。
彦民侧影如是。欲知全豹,当与之对饮,与之山游,与之吟诗,与之翰墨,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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