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昭帝刘弗陵年纪轻轻,没留下个孩子就走了,选择新皇帝的事情可愁坏了霍光。按理说,应该从汉武帝还活着的儿子里选皇帝。此时汉武帝的儿子只剩下了一个,老四刘胥。不过刘胥同学一看就不是当皇帝的料,虽然长的五大三粗,可是总喜欢跟狗熊玩。为了不让朝廷变成动物园,大臣们纷纷表示,咱还是换一个候选人吧。
儿子不行,那就看看汉武帝的孙子辈吧。刘胥不适合做皇帝,他儿子就更不合适了,难道让活着的刘胥去当太上皇?燕剌王刘旦活着的时候参与谋反,畏罪自杀,他的儿子自然也无法考虑。戾太子刘据的儿子都死光了,老二刘闳和老六刘弗陵也都没有子嗣。唯一的候选人只有老五,曾经受宠一时的李夫人之子刘髆的儿子,昌邑王刘贺。
既然没得选择,那就是他了。霍光派光禄大夫邴吉等四位大臣连夜启程,去昌邑王府迎接刘贺,让他来主持汉昭帝的葬礼,之后登基做皇帝。此时,霍光等人的心终于放下了,因为大汉帝国很快就有了新的皇帝。
可是邴吉等人却不这么想,因为迎接昌邑王的这一路可是让他们大开眼界。刘贺接到通知,虽然表示有点吃惊,但是很快就高高兴兴的上了路。按说前任皇帝驾崩,你要来当皇帝了,就抓紧过来吧。可是刘贺却是一边走一边玩,还一边抢老百姓的东西。他先是看上了一个村里的长鸣鸡,派人抓了一车的鸡带在身边,边走边听鸡叫。随后,他又觉得另一个村里的美女很多,顺手做了一把人贩子,抢了几个美女陪着自己入京。虽然身边的大臣龚遂不断提醒他要注意形象,可是刘贺就当没听见一样,该怎么玩就怎么玩。
抓别人的鸡,抢别人的姑娘也就算了,到了皇宫之后,刘贺的举动更是让人费解。他见到六叔刘弗陵的灵柩,不但不哭不悲,还找了个戏班子在汉昭帝的灵柩旁吹拉弹唱,给死去的汉昭帝来了一场文艺演出。这还不算,他完全不管前任皇帝驾崩后的礼节,带着大伙大吃大喝。此外,刚刚做上皇帝座位的刘贺还勒索文武百官,让大家尽快给他送礼。大臣们实在看不下去了,纷纷上书觐见。可是刘贺不但不听劝诫,还变本加厉的荒诞不羁。
霍光实在受不了了,要是依着这位祖宗折腾下去,估计霍光就要给大汉帝国送终了。他秘密叫来车骑将军张安世,大司马田延年等人商量,干脆咱们换个皇帝吧,这个昌邑王实在不是干皇帝的材料啊。几个人打成共识后,召集群臣开会,打算废掉刘贺。大臣们都说,听说过废皇后的,可没听说废皇帝的啊。田延年拿出宝剑对大家说,刘贺荒淫无度,哪里有个皇帝的样子,今天谁要是不同意,休怪我手里的宝剑无情。大家一看,废个皇帝还要玩命啊?不过大伙也都明白,这个浪荡子的确不是干皇帝的料,那就同意了吧。
大臣们虽然同意了,可是你们没有权利废皇帝啊。这个简单,汉昭帝虽然去世,皇后还在啊。这位霍光的外孙女(前面说过,霍光的女婿就是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上官皇后就是上官安的女儿)十几岁就守寡变成了皇太后。既然姥爷有这个需求,外孙女照办就是了。
公元前74年六月,皇太后下旨,废除刘贺的皇帝之位。这位干了二十七天皇帝工作的刘贺,就这么变成了汉废帝。几年后,刘贺被改封为海昏候。
还有一种说法,刘贺被废的真正原因,是他想扳倒霍光。但他的动机泄露,被霍光察觉后先下手为强。因为刘贺的手下被霍光干掉时纷纷表示刘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后来汉宣帝时期,有人去拜访刘贺,也曾经提到过当初如果果断动手,后果不会如此之类的言论。不过,汉废帝刘贺的命运不会改变。与此同时,霍光也成功的与商朝的伊尹相提并论,“行伊霍之事”也成了后世权臣废立皇帝的专用名词。
霍光同学,既然你废了这个皇帝,那就麻烦你再找一个吧。然而,这一次的候选人却不是来自宫内,而是来自于民间。太仆杜延年和光禄大夫邴吉同时向霍光推荐了一个当皇帝的候选人,这个人是汉武帝的曾孙,是正宗的皇室血统,却成长在民间,并且在人民群众中有很好的口碑,深得老百姓的喜爱。这个人的名字叫刘病已。
我们再把时光倒流回十七年前,汉武帝晚年的家庭悲剧,巫蛊之祸。太子刘据被诬陷,被逼起兵自救,却被蒙在鼓里的父亲汉武帝派兵镇压。太子兵败后带着两个小儿子出逃,随后自杀身亡,两个儿子也被杀。留在长安城中的皇后卫子夫自杀,刘据的长子史皇孙刘进等人被杀。刘进没有逃走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刚刚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做刘病已。
刘进被杀后,刘病已由于尚在襁褓之中,保住了一条性命,却也被关入大牢。当时在大牢里处理巫蛊案的正是后来汉昭帝时期的光禄大夫邴吉。邴吉为人正直,他清楚太子刘据等人是冤枉的,更不忍心看着这个婴儿,刘据留下的唯一后人白白送死。于是,邴吉找了两个女囚照顾这个孩子,还经常拿出自己的俸禄来给这个孩子吃的,孩子生病了就花钱请人给他治病。就这样,在邴吉和几个女囚的细心呵护下,刘病已在牢房中过完自己的幼年生活,从襁褓婴儿变成了一个四岁的孩子。
然而,刘病已的危险尚未结束。汉武帝驾崩前,坊间突然冒出个八卦,说牢狱里有天子气。汉武帝说这个好办,把牢里的犯人都杀了就是。面对来势汹汹的侩子手,邴吉坚决不肯放他进来,并且告诉他,每个犯人的死刑都要有理由,何况这个孩子是皇帝的曾孙。那人没办法,回去向汉武帝告状。汉武帝琢磨了一天也想通了,哎,看来这是天意啊,别杀了,来个大赦天下吧。就这样,四岁的刘病已第一次走出了牢房,呼吸到了牢房外面的空气。由于刘病已的家人已经全部在巫蛊之祸中去世,邴吉就把这个孤儿送到了奶奶,前太子妃史良娣的老家。史家也非常喜爱这个孩子,就像抚养自己的孙子一样来对待刘病已。
汉武帝临终之际,由于早已意识到巫蛊案的真正原因,所以他下了一封遗诏,承认曾皇孙刘病已的皇族身份。两年后,霍光把这份遗诏拿出来公布于众,于是刘病已也就不用在奶奶的老家躲着,而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回到长安,以皇室的身份住在了掖庭。掖庭负责人张贺以前在刘据身边工作过,怀念刘据的旧恩,就非常细心的抚养刘病已。后来刘病已长大成人,张贺甚至劝车骑将军张安世将女儿嫁给刘病已,却被拒绝。后来张贺经过多方打探,将皇家染坊负责人(暴室啬夫)许广汉的女儿许平君嫁给了刘病已。两个人感情很好,不久之后就有了自己的儿子,取名叫刘奭。
就这样,刘病已虽然有失而复得的皇室地位,但是他的生活却与那些从小养尊处优的诸侯王子们完全不同。可以说,刘病已的童年在牢房,少年在民间,要不是因为邴吉张贺等人的帮助,他的日子过的还不如一个小老百姓。因此,刘病已从小深知民间疾苦,完全理解和体会老百姓的生活。除此之外,刘病已还喜欢四处游历和结交朋友。他所结交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涉及,既有官员的子孙,也有普通百姓。加上刘病已为人宽容豁达,在民间有着不错的口碑,因此他的名字被摆到了霍光的面前。
听说了刘病已的情况后,霍光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还有一点很重要,刘病已从小生活在宫外,在朝廷里面没有什么势力,好控制啊。所以,刘病已很快就接到一份来自大司马的通知,进宫伺候太后。
来到宫里的刘病已见过上官太后之后,被封为阳武侯。随后,大臣们献上玺绶,刘病已即皇帝位。几年后,刘病已为了让百姓们避讳方便,改名叫刘询(他如果不改名字,霍去病就要改名字了)。由于他死后的谥号为孝宣皇帝,后世都称之为汉宣帝。
然而,汉宣帝很快发现,皇帝的生活其实没有老百姓这么自在和舒服。当他即位后拜谒高庙的时候,霍光跟他同坐一部车。此时汉宣帝的感觉是四个字:芒刺在背。他知道,此时他只有一个皇帝的头衔,天下的实际统治者就是坐在他身边的这个老人。摆在汉宣帝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老老实实听话,六爷爷刘弗陵就是一个好榜样;另一条是自己说了算,早点干掉霍光,那么表叔刘贺就是前车之鉴(虽然刘弗陵,刘贺,刘病已三个人的年龄只相差三岁,但是辈分却是差了三辈)。霍光家族经过整个汉昭帝一朝的发展,已经牢牢地掌控了朝堂上下的政权和全国主要地区的兵权,甚至未央宫的守卫都掌控在霍光两个女婿的手上。在民间历练多年的汉宣帝非常清楚,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隐忍。
不过,忍归忍,却不能忍的没有底线,必要的试探还是要做一下的。汉宣帝刚刚即位,霍光就把自己的女儿霍成君嫁给了汉宣帝。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谁是皇后?一个是皇帝登基之前,在民间一起过苦日子的糟糠之妻许平君,另一个是权倾朝野的霍光之女霍成君。大臣们倾向于支持后者,来进一步讨好霍光。汉宣帝只说了一句话就摆明了态度:“把我贫贱之时用的那一口旧宝剑拿过来。”意思很清楚了,糟糠之妻虽然不如他人地位显赫,却是贫贱之时共渡难关的真爱。皇后只能是许平君,霍光大人,对不起了。
霍光没说话,也没表态,因为他有的是机会反击。封了许皇后之后,汉宣帝还提出将许平君的父亲许广汉封侯。霍光终于等到了机会,表示反对汉宣帝的做法。原因是高祖白马盟誓说了,没有大功不能封侯,许广汉有啥功劳?况且许广汉以前曾经犯错误,被判了跟司马迁一样的宫刑,皇上怎么能让这么一个待罪之人封侯呢?不行!
汉宣帝一看,先忍忍吧,不让封就不让封,我听你的。霍光立刻走了第二部棋,以退为进。他主动告诉汉宣帝,表示自己老了,该退休回家看孩子,应该归还朝政给皇帝了。汉宣帝听了心里只发凉,心想我要是信了你炒了你的鱿鱼,估计明天我就会变成昌邑王第二。于是汉宣帝赶紧告诉霍光,“我还年轻,啥也不懂,还需要您老人家发光发热呢,不能还政啊。还有,以后所有给我的诏书,都要让您先过目,您能说了算的,就不用来给我看啦。”不光如此,汉宣帝在未来几年里对霍光非常尊敬,这样霍光逐渐打消了对汉宣帝的顾虑。
稳住了霍光,汉宣帝又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给汉武帝立庙(不知这么重要的事情为啥汉昭帝没做)。不过,汉朝的太庙可不是随便立的,之前也只有高祖刘邦和文帝刘恒进了太庙。汉宣帝这么积极主动的给曾祖父立世宗庙,其实也是用另一种方式向天下昭告:自己虽然来自民间,却是正宗的汉武帝后人,自己的皇帝之位实至名归。
不过,稳住了霍光,并不意味着搞定了霍光身边所有人,危险很快向他们袭来。霍光的小老婆霍显因为自己的女儿霍成君没被选为皇后,气不打一处来,天天看着后宫那个许皇后不顺眼。怒从心头起,恶向胆间生,霍显找了个大夫淳于衍,利用给许皇后看病的机会悄悄的下毒。没过多久,慢性毒药发作,许皇后还没看到自己的丈夫大展宏图,就一命归西。汉宣帝大怒,令人彻查此事。霍显一看事情不妙,赶紧告诉了霍光自己的所作所为。霍光也是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呢。不过,毕竟这是自己的媳妇,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嘛。最后没办法,霍光只能硬着头皮去找汉宣帝,深切表达对其丧妻之痛的同情,但是也说这个事情别再追究了。
汉宣帝不知道内情,也只能作罢。不久之后,霍成君终于如愿以偿,被汉宣帝封为皇后。至此,霍氏家族达到了权势的巅峰。然而,巅峰之后就是下坡路,甚至是万丈深渊。
公元前68年,霍家的大树轰然倒塌,霍光去世了。汉宣帝明白,此时霍家上下仍然把持着朝政,加上霍光的确也是为大汉王朝立下过汗马功劳,所以汉宣帝用皇帝级别的礼节为霍光主持葬礼,将其隆重安葬。随后,汉宣帝加封霍光的侄子为侯,领尚书事。在稳住霍氏一族的同时,汉宣帝开始亲理朝政,并下诏以后所有大臣都可以直接向皇帝上书,无需经过尚书。这样一来,霍光几个侄子的尚书权利被直接架空。
第二年,汉宣帝下诏,立他和前皇后许平君的儿子刘奭为太子。这可就惹恼了霍显,因为她的宝贝女儿霍成君做了这么久的皇后,却一个孩子也没生出来。于是,霍显打算故伎重演,指派女儿霍成君暗中毒害太子刘奭。然而,笨手笨脚的霍成君完全不是干杀手的料,被精心保护的太子刘奭哪是这么容易被害的。折腾了半天,霍成君也没能靠近太子,反而将当初霍显毒害许平君的事情逐渐暴露出来。
汉宣帝知道了心爱女人的死因后,对霍氏一族更加深恶痛绝。他也明白,自己亲政一段时间后,是到了收拾霍家的时候了,于是开始了自己的夺权之路。汉宣帝先是明升暗降,将霍家掌握兵权的人提升,却免除他们的兵权。随后,汉宣帝又将宫殿守卫工作交给自己的亲信,确保自己的安全。霍光去世后短短两年内,霍家的实权逐渐被汉宣帝蚕食,霍显等人也慢慢的感受到了危险。
从霍显毒害皇后和太子的所作所为来看,铤而走险是她的一贯作风。现在眼看霍氏的大船有颠覆的风险,霍显召集霍氏家族开紧急会议,商议一个重要议题,也是让霍家可以重振雄风的重大举措:造反。他们本来打算勾结上官太后,干掉当时的丞相魏相等人,然后废掉汉宣帝,立霍光的儿子霍禹为皇帝。然而,霍家的计谋还没开始就被泄露出去,汉宣帝的讨伐大军很快就包围了霍家。参与谋反的霍氏成员基本被杀或者自杀,霍成君也从显赫一时的皇后,变成了独居冷宫的废后。
就这样,盘踞西汉朝廷十几年的霍家势力被汉宣帝彻底消灭,这位年轻的皇帝终于可以大展宏图,准备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革。西汉中期最强盛的一个时代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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