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良将系列之张飞(尾声)
煮酒论英雄,且谈三国人物。
上一期笔者重点介绍了张飞宕渠之战大破张郃的经过,由于篇幅所限,有关张飞的后续事件放在本期讲述。
据一些民间传说以及野史记载,张飞大获全胜后非常高兴,志得意满地用长矛在八濛山石壁上刻下“汉将军飞,率精卒万人,大破贼首张郃于八濛,立马勒铭”的铭文,后世称为《立马铭》或《八蒙摩崖》。
“历史上的张飞是个书法家”这一看法存在于很多朋友的脑海中,其本源在于人们对《三国演义》等艺术作品中张飞形象太过熟悉,导致对历史形象产生一种想当然的“翻转心理”。例如有的朋友说张飞不仅脸不黑,甚至还眉清目秀,就是典型的例子。史料上张飞确实没有黑脸环眼豹头的记载,可这眉清目秀更加无稽之谈,《三国志·张飞传》陈寿明确写了“雄壮威猛”四字,可见张飞长得威武雄壮,典型的猛将形象,跟眉清目秀完全不搭边。“非黑即白”是许多人常犯的逻辑错误,在三国人物中就集中体现在张飞身上。
那么问题来了,“张飞是书法家”这一看法究竟是否正确,是不是“翻转心理”作祟?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仔细分析。
首先,张飞书法家这种说法的来源。
正统史书如《三国志》、《后汉书》、《资治通鉴》及巴蜀地方志《华阳国志》等可靠史料中,均没有丝毫张飞善书法的记载。是由于东汉末年正逢乱世,文艺事业不受人关注的原因吗?非也。恰恰相反东汉末年反而出现许多著名的艺术家。 大致同时期的蔡邕、钟繇均为名传后世的书法大家,曹操父子因文学素养极高被并称“三曹”,另外还有著名的“建安七子”,甚至周瑜因精通琴韵人称“曲有误、周郎顾”,可见当时人们对艺术水平高的人非常推崇。
单以书法来说,唐代书法理论家张怀瓘所著《书断》中出现的汉末三国书法家就有蔡邕、钟繇、张芝、邯郸淳、钟会、卫瓘、韦诞、皇象、梁鹄等多人,这里从汉末的蔡邕、张芝到三国后期的钟会、卫瓘,从魏国的钟繇到吴国的皇象,无论时间跨度还是地理跨度都很全面。这本书法专著按大篆、小篆、隶书、草书等十种书体,各分不同档次进行品评,非常详细严谨,然而当中并没有提及张飞。
不仅如此,其余著名书法专著如《书品》、《文字志》、《述书赋》、《法书要录》、《历代名画记》、《墨薮》、《宣和书谱》、《书史会要》中也没有丝毫张飞书法的记载。
关于张飞书法最早可考的提及之处,乃南宋王象之的《舆地纪胜》中“八濛山即张桓侯破张郃处,有桓侯提名:汉将张飞率精兵万人大破贼首张郃于八濛,立马勒石。”而《舆地纪胜》看名字您也能知道,这是一部地理专著。各大书法专著中都没有记载的张飞立马铭出现在地理著作中,而且与张飞的时代相差足足一千年,这当中的可信度无疑大打折扣。
其次,有关张飞书法作品真伪的分析。
《立马铭》的记载出现于时隔三国千年的南宋,其铭文更不可考,拓本仅有再次跨越近千年的清光绪年间版本,实在疑点重重。究其本源,于明代突然增加,至清代完全定型,皆源于南宋《舆地纪胜》。
至于流传下来的拓本,后有附跋,为当时岐山知县胡升猷依拓本重新刻碑时所题:“桓侯立马勒铭。相传以矛刺石,作字在四川渠县石壁。今壁裂字毁。”胡知县也只敢称“相传”,其中的可信度自然更低,如同当今人们外出旅游,各地导游都会讲出许多野史传说,至于真实性笔者不必多说。
上海书画出版社1981年出版顾廷龙的《增补校碑随笔》中很明确地将《破张郃铭》编入伪刻。
再来看所谓张飞的其他作品。据传说张飞击败张郃后,经过真多山,兴致大发,再次留下墨宝:“王方平采药此山,重子歌玉泸山涧雪,住宿方行。”此即《真多山游记》。这当中“玉炉三涧雪”实为词牌名,始创于全真教始祖王重阳,距三国时期已过千年,实属张冠李戴的低级伪作。
再次,关于张飞“擅画美人”的辨伪。
此种说法始出自明代卓尔昌的《画髓玄诠》,说张飞“喜画美人,善草书”。时间已是晚明,相比书法说时间更加晚近。
《画髓玄诠》是卓尔昌根据元朝夏元彦《图绘宝鉴》改编重刻而来,另行补录于史无据、仅传说能画者如关羽、张飞等。所以这本书本就并非严谨的学术著作,很可能只是书商为增加销量而搞的噱头。后人乐于附会,随之而来的就是清朝对张飞工书善画的各种伪作、称颂的诗词。
最后,抛开考证谈逻辑。
笔者总结了四个关键词:眉清目秀、富家大户、饱学之士、智勇名将。
第一个,张飞的相貌。笔者再次强调史料中没有张飞眉清目秀的丝毫记载,张飞本传明确记载其“雄壮威猛”,所以张飞到底是帅是丑不知道,即便是帅,也该是阳刚气十足的汉子,绝非小鲜肉。所以眉清目秀不成立。
第二个,张飞的出身。在张飞篇(上)笔者已经讲过,史料中没有张飞家庭出身的丝毫记载,没有证据表明张飞是屠户,更没有其家庭富裕的文字。甚至其原籍都不清楚,只知在涿郡而不知在哪个县,可以说张飞出身低微。所以富家大户不成立。
第三个,张飞的才气。也即前文所讲工书善画,全是伪作,源于南宋地理著作的孤证,发扬光大于明清泛滥的各种伪作中。凡明清文人们关于张飞善书画的记载,全非严谨的史学著作,与今天泛滥于网络上的低水平自媒体杜撰文章无异。并非古人留下的就是有历史价值的东西,我们还需睁大眼睛辨析,不可盲信。尤其明人伪造风气极盛,越是受到限制,就越容易产生逆反,凭空造史以发泄心中不满也是当时文人一种风气。所以饱学之士不成立。
张飞虽然自己并非才学之人,但确实仰慕名士。入蜀之初张飞曾慕名拜访大名士刘巴,刘巴却对其极为冷淡,并不想结交张飞,弄得张飞气愤不已。
裴松之注引《零陵先贤传》:诸葛亮谓巴曰:“张飞虽实武人,敬慕足下。主公今方收合文武,以定大事;足下虽天素高亮,宜少降意也。”巴曰:“大丈夫处世,当交四海英雄,如何与兵子共语乎?”
这里诸葛亮称张飞“武人”,刘巴称张飞“兵子”,如果张飞真的文化素养很高,至少两人不会用这样的字眼。
这件事不久还传到东吴那里,引发了张昭与孙权的兴趣。
裴松之注引《零陵先贤传》:辅吴将军张昭尝对孙权论巴褊阨,不当拒张飞太甚。权曰:“若令子初随世浮沈,容悦玄德,交非其人,何足称为高士乎?”
大意是刘巴不为取悦刘备而结交武人张飞,正是其大名士风范的体现。读到这里,对于张飞究竟是否有工书善画之能的才子,已经不言自明。
第四个,张飞的智勇。跟随刘备半生走南闯北,出生入死几十年的张飞,据水断桥、大破张郃等经典战例无不展现着张飞三国顶级武将的风采,义释严颜又充分体现张飞的非凡气度。张飞名列唐六十四将、宋七十二将受后世王朝祭祀,是一千八百年来都享有盛誉的名将。所以,智勇双全的名将才是张飞本色,并无必要强加给他书法、绘画等其他点缀,这丝毫不影响张飞的历史地位。智勇双全,毫无疑问地成立。
建安二十四年(219)七月,刘备称汉中王,张飞被拜为右将军、假节。此时的刘备集团处于巅峰期,从刘备至大小官员无不欢欣鼓舞。然而好景不长,当年底关羽被孙权偷袭,兵败身亡。
章武元年(221),刘备称帝,张飞迁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进封西乡侯。此时的张飞毫无疑问是蜀汉首席大将,青天白玉柱般的人物。
张飞无论个人武艺与领军能力都无需赘言,但其性格有一致命缺点,便是“敬君子而不恤小人”。这里的小人指是指小人物,而非如今通常小人的意思。与关羽厚待士卒轻视士人相反,张飞则是另一个极端。他能够容忍名士刘巴对自己的轻视,能够大度地释放严颜,但对自己的部下却非常残暴。
张飞对手下动辄鞭打,痛打过后又照常安排在身边。对这种危险的行为刘备也不止一次地劝诫。
《三国志·张飞传》原文:先主常戒之曰:“卿刑杀旣过差,又日鞭檛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飞犹不悛。
这里的健儿,特指张飞的部曲。有关部曲与一般士卒的区别笔者在凌统篇有详细介绍,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阅读。从上面的记载可见刘备对张飞的溺爱,不责备其鞭打部曲,只是劝张飞:“要不你就打死他,不打死也别留在身边”,刘备与张飞的兄弟之情溢于言表。
刘备称帝后第一件事不是如何治理国家,而是讨伐孙权,夺回荆州。作为蜀汉最强武将,张飞当仁不让地要一同出征。
依照先前的部署,张飞要从阆中率兵与刘备在江州会合。一天,手下突然禀报刘备,说张飞军中都督有表呈报。刘备立即眼前一黑,哀叹道:“啊呀!张飞死矣!”
为何张飞部下都督前来求见,刘备就断定张飞已死呢?原来,此时刘备已经是皇帝,会见臣下有着严格的礼仪制度规定,张飞的部下级别不够,不能越级觐见。如果张飞遇到特殊情况不能面见刘备,其手下却求见,张飞必定遇到不测。
果然,张飞临出发时,被其部将张达、范强刺杀,并提着首级顺江而下投奔了东吴。张飞本传载其二人为“帐下将”,可以印证前文笔者认为张飞鞭打的并非一般士卒,而是部曲的分析,此二人应为张飞的部曲将。
如果说戎马一生,战绩辉煌的张飞有何缺点,对部下的暴力行为实在不应该。更何况打的还是自己的部曲将,这些都是常年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人,张飞却如此对待,最终让这种暴力行为反噬了自己。
《三国演义》中张达、范疆(正史中为范强)二人投靠到东吴后,孙权为求和将二人送回蜀汉,被张飞之子张苞手刃。遗憾的是这二人在正史中再无记载,考虑到史实中夷陵之战孙权应对从容,张范二人不可能被孙权送回。
一代名将,蜀汉栋梁张飞,未能战死疆场而死于部将暗杀,着实令人遗憾。
张飞、关羽作为刘备的左膀右臂,不仅为后世不断传颂乃至神话,在当时也是公认的名将。
以下为《三国志》记载的部分评价:
程昱:“刘备有英名,关羽、张飞皆万人敌也,权必资之以御我。”
郭嘉:“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张飞、关羽者,皆万人之敌也。”
刘晔:“诸葛亮明于治而为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将。”
周瑜:“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
擦去附着张飞名号上的各种传说,还原历史本来面目,张飞仍然是有着国士之风的古代名将,之所以被后人把脸涂黑、抹白,添加书画技能,各种传说,归根结底是因为受人们喜爱。名将虽多,但如关羽、张飞般历尽艰辛跟随刘备数十载的名将不多,自幽州到益州,大半个中国留有他们的足迹,随着时光流逝,人们对历史中张飞原本的形象逐渐模糊,更乐于在张飞大名之下添加进许多美好的愿望。
很难想象刘备若没有关张二人还能否功成名就,历史的大潮中蜀汉集团众人天然具备传奇色彩,这也是《三国演义》之前蜀汉集团众人已经拥有截然不同于历史的文艺形象的重要原因,而通过罗贯中的发扬光大,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赵云、马超等等这些艺术形象更加深入人心,彻底盖过历史中的原本形象。随着近年来为历史“翻案”风泛起,对张飞形象的各种逆反也陡然增多。
最后,笔者想说:张飞,脸不黑也不白,不丑也不帅,不善书法不会画画,但也不是文盲;张飞,一员有勇有谋的名将,被后世敬仰的名将,留名青史的名将,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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