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仁师是文人,刘德威则是个武将。此人据称'姿貌魁秀’,长得高大英俊。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从李渊开始,就经常派他到法律系统挂职,司法部、最高法院,都干过。贞观初期,还做过最高法院院长,是戴胄的领导。后来调到四川做了一段时间地方官,口碑也不错,'以廉平著称。’
贞观中期,他回到中央做最高法院院长(大理卿)。当时,政法系统有审判从严的倾向。李世民大概有点感觉吧,把刘德威叫来问话:“最近法院案子判得都比较重,是怎么回事啊?”
刘德威一听,这是要我背锅吗?回答:“这个主要在皇上,跟底下人没多大干系。皇上说宽就宽,说严就严。本来有规定:法官判错了案子要受处分,但判轻的比判重的处分轻。现在实际情况刚好相反:重判没事,轻判要倒大霉,你说大家怎么判?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只要陛下带头,少搞点从重从严,多搞点疑罪从无,自然风气就扭转过来了!”
德威奏言:“诚在主上,不在臣下。人主好宽则宽,好急则急。律文失入减三等,失出减五等。今则反是,失入则无辜,失出便获大罪。所以吏各自爱,竞执深文,非有教使之然,畏罪之所致耳。陛下但舍所急,则'宁失不经’复行于今日矣!”
法官判错案子叫'失’。失入就是判重了,比如不该打板子的打了一百大板,那么减三等、就是打七十下,照这个标准处罚当事法官。当然不会真打,可以交相应的罚款(罚铜七斤)或减官等等。如果是'失出’判轻了,那么减五等,基本就不用受处罚了。按刘德威的说法,本来这规定挺好,但现在没有照章办事,判轻的反而处罚更重。
'宁失不经’则出自《尚书》,'经’指法律,大概就是宁可法律吃点亏、也不要瞎给人家判罪的意思。现代法治有所谓'无罪推定’,其实不是什么新东西,它是一种常识、或者说人类社会一个通理。
刘德威敢这么公开怼皇上,胆子还是相当大的。因为这里面戳了李世民一个短处。
此前曾有一个案子:河南某地有人得了精神病,成天胡言乱语,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叛逆的话,被人告发。那时候也不懂得送精神病院,就给他抓起来审查。负责这个案子的是最高法院秘书长(大理丞)张蕴古,一查此人早有疯病,便上报:“经查证,此人精神失常多年,依法免于起诉。”本来这事就过了。这时监察部门来插一杠子。御史台(国家监察委)一个领导叫权万纪的提出弹劾,说那名犯人的哥哥在张蕴古老家做州长,张蕴古为了巴结他故意轻判,这是典型的徇私枉法。李世民那天大概心情不好,大怒,不分青红皂白下令将张蕴古斩首。
不受约束的皇权就是这么可怕。事后,李世民大概有点后悔,定了条新规矩:死刑犯,哪怕是斩立决的,主管部门也要复奏三次,才可执行。
但张蕴古人头落地,也接不回来。有了这个教训,造成大家都自保、判案往重了判。刘德威说皇上要严就严、判轻了获大罪,就是在暗指这件事。
听完他的回答,'太宗深然之’,承认了根子在自己身上。对刘德威的建议,'从之。由是断狱平允。’这个结果可能有夸张,但起码说明滥刑之风得到一定程度纠正。
法治一要有法二要有治。贞观年间,一是对《武德律》进行了修订,颁布《贞观律》,总体思想是从宽;二是在司法领域多少保有一股慎刑的风气。法治是社会公正最后的底线,相对宽平的法治,为所谓'治世’的到来,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基础。
建设强大国家,法治是保障,但行政系统才是真正的主力军。我们讲戴胄是跨届型人才,他在大理卿的位置上干得不错,不久就从法律届转到行政届,做了国务院秘书长(尚书左丞)。而且他这个秘书长还比较特殊:尚书省两个长官免职的免职、病故的病故,等于他在主持工作。李世民专门对他交待:“尚书省管着天下政务,一个事情没办好,影响全国。现在我把尚书省交给你,可别叫我失望啊。”('尚书总国纲维,失一事,天下有受其弊者。今以令、仆委卿,宜副联举。’)
戴胄是行政天才啊,什么事到了他手上就没有搞不定的。效率高到什么程度呢?'胄明敏,长于操决,无宿疑。’——就没有当天解决不了的事。一段时间干下来,大家交口称赞,说建国以来,这是干得最好的秘书长('议者以为左右丞称职,武德以来,一人而已’)。
李世民一看,老戴这么能干。又给他加了别的差使。他不是敢提意见吗?叫他兼个门下省的官,和魏征两个人,轮流到皇上跟前值班。后面,又叫他做财政部长兼人事部长(户部尚书兼吏部尚书)。真可谓革命工作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到了贞观四年,终于给他加上'参预朝政’的头衔,做了宰相、进为公爵。这才有和王珪他们一块喝酒的待遇。
贞观七年,戴胄病逝。李世民非常痛惜,宣布停止上朝三天(废朝三日)。这是一种极高的荣耀,好比现在重要领导人去世,要降半旗致哀。
戴胄一生清廉,原先在世的时候家里就穷得叮当响,李世民实在看不下去,曾专门发过一次廉政补贴('矜其贫,特诏赐钱十万’)。现在要下葬了,家里房子破破烂烂的,又叫有关部门为他盖了个庙,方便后人祭奠。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房玄龄、魏征都是戴胄的好朋友,戴胄死后,二人出行,到从前三人同游之处,'数为之流涕。’戴胄之子戴至德,高宗朝也做到宰相,史称'父子十数年间相继为尚书,预知国政,时以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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